但她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即离开。
楚临星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她都清楚的,但她没有见过他这幅惨白如纸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
彭禾有身边的小药童似乎清楚她的顾虑,忙碌中为她解释:“大人,郎君的身子本就虚弱,这一胎怀得艰难,生产更是艰险,起初老师就说过,郎君这胎很难怀到足月,估摸时间也就是这几日,大人莫急,交由我们就是了。”
楚临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
他的眼睛还是湿的。
长睫颤颤,唇瓣已经被咬的出了血。
彭禾有正为他取着肩头的箭矢,如她所说,那支箭十分粗劣,一些木刺深深扎入肉中,不是寻常郎君能承受住的疼痛。
但楚临星没有喊痛,只咬着唇肉,望着她。
他明明那么怕痛。
“……恩恩。”裴淮义唤他。
楚临星没有说话,只轻轻扯了扯唇角。
因为箭伤和肚腹的坠痛,他很难再多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这样牵强的笑看上去也苦涩极了。
“产房污秽,血腥气重,大人,你该出去了。”彭禾有转脸看她。
她们是多年的挚友,只一个眼神,裴淮义就能懂她的意思。
——闻人宗政欲对她不利,今日这一出,极有可能是她一手策划,除此之外,朝堂不少势力对她的态度也不明,在这样的情况下,楚临星临产的事不能传出去。
她更要装作寻常。
裴淮义沉默了一会,没有再多留:“我知道了。”
直至她离开妙音院,楚临星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主子,”在她迈出主院时,雪竹迎了上来,“朝堂那边出了事,陛下身边的大伴在正厅等您。”
闻人宗政动手了。
这一念头浮现在脑海。
裴淮义微微蹙眉,朝妙音院望了一眼,楚临星隐忍的闷哼隐隐从里传来。
“走。”
她头也不回的离去。
“封锁一切消息,”裴淮义面沉如水,平静地道,“我无事,只是身上擦破了皮,楚小郎则因为唐突了府上贵客,被我禁足。”
为了印证方才的话,她反手从雪竹腰间拔出利剑,面不改色地朝着自己臂侧划去。
宫内异常安静。
或许用死寂来形容更合适。
偌大的皇宫上方似乎笼罩着淡淡的不详的死气。
闻人宗政关切的神情有些刺眼:“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无事,太师大人也受召前来吗?”裴淮义笑着看她,“太师大人眼下一片乌青,这是多久不曾休息了?”
“呵,我这个年纪,本该乞骸骨归乡,既然朝堂这边有事,需要我这老家伙,作为老臣,我自然要为陛下尽一份力。”闻人宗政把手中的拐杖递给身边的女人,“既然裴大人来了,你我便一同进去吧。”
早在进宫前,宫内发生了什么,她就一清二楚了。
太师联合了长皇女发动宫变。
长皇女不受宠,太子之位陛下有意传给幺女,但小皇女年纪尚小,前有长姐们虎视眈眈,后有宫夫们为自己的女儿竭力争取。
她的生父位份远不及小皇女生父的尾指,皇贵夫之位,协理凤君执掌六宫之事。
她的生父越不过去,无法,殷兼澄只得动用一些手段来争抢。
她早就厌恶这些不公,厌烦母皇的偏心,很容易就被闻人宗政的话蒙蔽双眼。
不论其中发生了什么,皇帝如今很危险。
裴淮义是裴氏的分支,主支的公子正是这位皇贵夫,而今与皇帝一起被囚在了宣政殿。
“裴大人,不如进去,好好聊聊。”
闻人宗政仍旧是那副慈爱的模样。
仿佛只是一位指导学生的好老师。
裴府。
“老师,这可怎么办?”药童求助地看着彭禾有。
她的老师沉默了许久,只是手上为楚临星止血的动作加快了:“去取裴淮义先前送来的药丸。”
那是当初姜朝的太师沈元柔来此时,为她带来的。
此时竟成了楚临星的救命药。
“是!”小童忙不迭地去取。
“郎君,你且忍忍,如今还不该使力。”
楚临星的呼吸已经有些微弱了。
只是忍痛就花了他许多力气。
痛固然是痛的,可他哪里有什么力气喊痛,力气还要留着用。
他其实很想裴淮义能在他身边,陪陪他,或是让他闻一闻那股属于她的味道,这样能让他内心更安定一些。
楚临星压抑着痛哼:“我好像…没有力气了。”
“切莫如此说,”彭禾有接过身后大汗淋漓的药童递来的药丸,用水化开,语速很快地安抚他,“大人马上就回来了,喝了这点药,你就有力气生了。”
那颗药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苦。
但他没有力气吞咽。
剧烈的疼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楚临星浑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抗痛楚了,痛得他频频干呕。
“楚郎君,药还是得喝进去的,不然哪里有力气生下小少主?”
彭禾有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能不能,能不能见妻主最后一面……”楚临星脱力地偏着头,看着一侧的彭禾有,眼泪顺着他倾斜的角度大滴大滴滚落。
他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只是痛,就能痛死。
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怎么生下来呢,九月会不会被他拖累。
楚临星咬着被角,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可真是没用的爹爹。
他不想放弃,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这,”彭禾有偏头,听药童与她说了些什么,而后紧紧皱着眉头,同楚临星道,“郎君,裴淮义此刻可不在府上,郎君若是想见她,要撑着,将这孩子平安生下,兴许那时她就回来了。”
楚临星眼皮沉沉,还是用气声问:“去哪……”
“朝堂有要事。”
彭禾有隐瞒了宫变的事。
姜朝的药的确有用,楚临星早早发动,也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只是这点可怜的力气,不足以他生下这个孩子。
“神医,彭神医,”末了,楚临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低低地唤她,“不要管我了,把我的肚子、剖开吧,我没有力气了……”
他近乎恳求地望着彭禾有。
“郎君,再喝一些参汤。”彭禾有身边小童将汤匙递到他嘴边。
他吞咽的很艰难。
那一勺参汤,只喝进去了半勺。
“我不能带着孩子去死。”
他闭着眼睛,为九月做最后的争取。
只有彭禾有能救他的孩子了。
天已经擦黑了。
他迟迟生不下来,楚临星已经清楚自己将面临死亡,再丰沛的羊水都要流尽了,这样下去,九月也会被活活憋死的。
或许此刻剖开他的肚子,取出孩子,他的九月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想活了?”彭禾有沉声道,“郎君,专心生产,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你若是死了,裴淮义回来,我如何交代?”
院外闹嚷嚷的。
无端让人心慌。
不知哪个侍从哭叫了一声:“朝堂颠覆,宫闱出了变故,家主大人她……薨了!”
天边降下滚滚惊雷。
第55章 可他妻主不在了
“什么!”
殷奉贤当即起身, 震怒地看着眼前上前禀报的侍人。
“裴大人她,她叫太师手下的叛党给……”
侍人面色惨白,话还没说完, 被一只彩釉茶盏打偏了头。
啪嗒。
伴随着一声脆响,茶盏碎成数瓣。
“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侍人额角已经被茶盏砸伤, 血迹顺着面颊划落,将眼眸都染红了, 他却毫无察觉一般猛然跪地,膝盖被锋利的瓷片扎透,很快溢出血迹来。
“简直胡言乱语, 还不滚出去!”殷奉贤身边的宫男呵斥道。
他见皇季父脸色难看,为他顺着背:“殿下,莫要听他胡诌, 裴大人吉人天相, 定会没事的。”
肚腹传来一阵阵坠痛。
“……太医, 去叫太医!”
殷奉贤冷汗登时大滴大滴坠落在地。
他是皇季父, 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皮肉之苦。
此刻剧烈的坠痛代表什么, 他自然清楚。
“是!”
宫男知晓不妙,当即喊人:“快去宣太医!”
殷奉贤捂着腹部的手都在发抖。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
他年纪大了, 原本当初想嫁给裴淮义, 却遭到皇姐与侄女的阻拦。
嫁给驸马的三年,他起初不肯与她睡在一处,可三年并不好捱,男子的小日子月月都会发作, 他是皇季父,如何能自己纾解。
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怀上驸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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