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奉贤被扶到软榻上,痛得蜷紧了身子。
他起初不想留这个孩子的。
可裴淮义对他从来毕恭毕敬,并无女男之情,他威逼利诱都不成,那么一个圆滑的人,总能在他的安排下逃脱。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可裴淮义一次次的推拒惹怒了他,殷奉贤最终没有对这个孩子下手——他是皇季父,他生了孩子,将来的驸马肯不养吗?
可这些设想此刻都要被打破了。
宫变,他的寝宫也被围了起来,根本请不来太医。
“……一群混账,”殷奉贤低./喘着,可此刻他无法起身,对围着他寝宫的女人们释放他皇季父的威压,“快去请太医!”
腿间是温热的血迹。
似乎是有什么要彻底离开他了。
他的孩子。
殷奉贤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没有坚持多久,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他最终痛得昏死过去。
彼时,裴淮义与太师面对面坐着。
闻人宗政又恢复了那副慈爱的模样。
如果不是她此刻联合长皇女发动了宫变的话,裴淮义或许还会同她与往常一般演上一演。
“裴大人,你考虑的如何啊?”
闻人宗政笑问。
殷兼澄双手交叉,面色冷淡:“裴大人,本殿很惜才,裴大人这样的女娘,为大奉的肱股之臣,大势已去,裴大人若向本殿投诚,”
“哦?”裴淮义无动于衷,“背叛旧主的罪臣,殿下也敢重用么?”
殷兼澄皱了皱眉,道:“在本殿这里,不论立场,只论才能。”
“嗯,殿下心胸宽广,兴许能为一代明君。”
她的话滴水不漏,仿佛而今冰冷的长剑并未抵在她的颈侧,而普通的寒暄。
“裴大人,本殿的诚意你也看见了,不如裴大人今日来开这个头?”殷兼澄耐心不多,不想再聊下去。
裴淮义面上有些诧异,随后轻笑一声:“抱歉,微臣眼拙,不曾看到殿下的诚意。”
她眸光落在冰冷的剑身上,仍旧不慌不忙。
这副模样激怒了殷兼澄。
在她发话前,闻人宗政抬手,示意长皇女的亲卫将剑收起了。
“看来,的确是我们诚意不够,”闻人宗政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笑说,“没有吓到裴大人吧。”
“怎会呢,这样的场面,我也不少见。”裴淮义端起手旁已经凉透的清茶,润了润唇。
她是监察御史,又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活靶子,想要对她动手的人太多了。
裴淮义并非绣花枕头,但此刻宫内满是太师与长皇女的人,动手绝非明智之举。
还要等。
如果她的义母肖承忠与义妹肖柏的动作能再快一些。
殷兼澄的底细她摸得透彻,这是一个急于求成,很容易丧失耐心,被激怒的女人,相应的,她此刻的处境也极其危险。
她看得清楚,长皇女根本不能做太师的主。
她们二人之间,掌握话语权的还是太师。
但长皇女好糊弄,太师却是个道行极深的老狐狸,只怕一切不会那么容易。
“裴大人,不要让本殿等太久。”殷兼澄的耐心已经告罄。
裴淮义拖的时间太久了。
再这样下去,太师也会起疑。
但肖柏还没有动静。
殷兼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她的亲卫匆匆赶来:“殿下,宫外突然来了一批援兵!”
殷兼澄猛然起身:“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封锁宫门吗!”
“……只怕,我们的人里出了奸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援兵放了进来!”
可援兵并非数人,若只收买几人,如何能顺利闯进来救人?
闻人宗政面色冷了下来,连连拍手道:“裴大人,真是好算计,我说裴大人如此干脆利落的人,怎么会愚钝到如此地步,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原来是在等援兵?”
冷剑出鞘。
冰冷的刺痛从脖颈蔓延,像是要将骨骼冻裂。
殿内气氛压抑,分明是夏季,却能叫人生出一身冷汗来。
“裴淮义,你真以为,这些人有本事把你救走?”殷兼澄冷笑一声,“本殿先前就跟你说过,大势已去,你竟还要做如此无谓的抵抗,要将这些人送来宫里送死吗?”
裴淮义扬了扬眉头,不紧不慢地道:“殿下何出此言,陛下,而今被囚在宫中,凡是忠君之臣,都会生出,要来救陛下的心思吧,如何能扣在微臣头上呢。”
“牙尖嘴利,”殷兼澄轻哼一声,逼近她,一双眼睛死死攫着她,鼻尖都要与她相撞,“本殿欣赏你,你却不肯为本殿做事,既如此,你今日也不必回去了。”
“殿下,今日入宫,微臣便没有想过活着回去。”
裴淮义道。
“怎么,你难道真以为,本殿今日不敢杀你?或是杀了你,就不会杀旁人了吗?裴淮义,你不要太高看自己了。”
裴淮义没有言语,面色也未变。
这副模样在长皇女看来,就是默认了她方才的话。
“好好好,真是好一个大义凛然!”殷兼澄咬着牙,从腰间拔出利剑,“本殿今日就杀了你!”
一时间,大殿内剑拔弩张。
她没有收敛杀气,以为裴淮义会慌张的。
谁曾想,这人只是勾了勾唇,抬眼对上她。
她的眼眸那么平静,眼瞳宛如一望无际的、辽阔的夜空。
那一瞬间,仿佛她所有的愤怒,在她面前就是一个无理取闹又无聊的幼童。
而他的微笑与无言都是在包容一个幼童,毕竟,大人又怎会跟孩子一般见识呢。
裴淮义道:“殿下,您尚未登基,没有陛下的圣旨,只怕名不这么言不顺,而今又要杀朝臣,微臣担心,殿下此番不能服众啊……”
殷兼澄虽容易被激怒,却并非没有头脑的女人。
——倘若真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女人,在这吃人的宫中,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她说的当然有道理,殷兼澄全然清楚。
可不论她怎么威胁她的母皇,这又倔又硬的皇帝说什么都不肯写下传位诏书。
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
文武百官必然会反对,她的人自会帮她,但长此以往呢?
殷兼澄清楚这一点,这也是她唯一的顾虑。
裴淮义是天子近臣,在朝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如若裴淮义肯帮她,此事便成了一大半,接下来进行也不会那么困难。
偏偏裴淮义不识好歹。
“那么,裴大人考虑的如何,这个忙,裴大人究竟是帮,还是不帮?”殷兼澄眯着眼看她,握着剑柄道,“你知晓我的,裴大人若是肯帮本殿这个忙,将来自然不会亏待裴大人……”
裴淮义微微一笑:“都火烧眉毛了,殿下难道不应该先关注一下殿外是什么情况吗?”
“哼,给我看好她。”
殷兼澄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肖承忠与肖柏的人在殿外与叛军打得不可开交。
因着方便潜入,她们只佩了软甲。
“母亲,我们的人顶不了多久!”
肖柏负了伤,忍痛看向身旁的肖承忠:“这样下去救不出义姐……”
“再撑一阵,原氏与伏氏的人快来了。”肖承忠狠狠砍下叛军的头。
鲜血如注,溅到母女二人的身上。
宫内混乱,待会多方势力到来,兴许形势才能扭转。
肖柏骂了一声:“他爹的,这群人要来早来了!”
当初便同伏刻炎说好了,她信誓旦旦的道,她们的兵会先来,拖住这些人,为她们争取一些时间。
哪曾想,当初说的那么好,而今宫内竟只有她们的人。
怕不是听说形势不好,怕丢了性命,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至今不敢露面,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带兵厮杀。
这样打到什么时候!
只怕就算她们拖延了时间,那头殷兼澄被激怒,狗急跳墙,要杀了裴淮义再弑君,届时,她们这群人不就是来送人头的。
真走到这一步,连给裴淮义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的人撑不了多久了,母亲!”
已经在这耗了许久了,再这样下去,谁都讨不到好处。
“你想撤兵?”肖承忠抹掉下巴上的血迹。
“当然不,义姐还在里面,陛下也被囚,我们、只能殊死一搏,”肖柏将眼前的兵捅了个对穿,“我试着削弱她们的兵力。”
肖府的府兵与殷兼澄带来的精兵都在极速削减。
但叛军数量实在是多,一命换一命,甚至一命换两命的打法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肖老大人,与本殿作对,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殷兼澄提剑杀了进来,“还是尽快收手,效忠本殿是聪明的选择。”
“你未曾习得明君之道,更不通用人之术,陛下的仁慈你也不曾习得半点,有什么资格,叫我们母女二人效忠于你。”肖承忠根本看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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