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邵来了兴致:“敢问先生来自何处?”
曾显瑜收拾着医匣的动作一顿,低眸,神色停留在一方帕子上,他记得这方帕子是他跟随谌梵昇学医时,谌梵昇赠于他的第一方帕子。
他曾言男女有别、尊卑有别,医者仁心仁术,更要懂这世间道理,有这方帕子会方便许多。
曾显瑜闭了闭眼,而后轻哂一声:“我也是从柔伊来的。”
“当真?”安邵惊喜。
云笺初揉了揉眉心,他心性终究还是不甚成熟...
“竟然还能在这芣苢城碰见柔伊中人...不瞒先生说,这次随我们一起来了位谌姓的能人异士,与先生的气质十分相符,一看便知是见多识广之人...”
云笺初蹙眉,重重咳了两声打断了安邵同曾显瑜的叙话。
“多谢先生赐方,我有些倦了,少爷可否替我送送先生?”云笺初轻声道。
安邵忙抿紧唇瓣,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多了些...
“好好,那便不扰云姐姐休息,我这就送先生走。”安邵尬笑着。
曾显瑜狐疑着
,两人到了门外,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不知公子方才说的‘陈姓能人异士’是...”
安邵心上一紧,搔着后颈打哈哈:“啊,那人无关紧要,只是个会些算术的人罢了,并不识得...”
闻言,曾显瑜微微颔首,低声似是自言自语:“无事,只是我有一个故友,同我一样...”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他与谌梵昇年轻和年老的样子,一遍一遍在他眼前如走马观花。
送走了曾显瑜,安邵悄声推门进去。
云笺初还未合眼,见他进来,语气深沉的警醒他,莫要多言。
方才那医师经还是柔伊人,看来着南疆确实鱼龙混杂疏于管制,他们也不好在此地多待了。
“安少爷,我这病无碍,得了箓苡便即刻启程赶路吧。”
安邵蹙眉,方要反驳,却又想到正事,只能闷声答应下来,却要亲手照顾她起居...不然放不下心来。
*
柔伊北部,定元城。
各地送来战报,说是取钱财的路上被魏时崇的人截断,钱财尽数被抢了去,魏时兆闻讯大怒,在府上对着几个将领发了一通脾气。
黎洚站在一旁不敢吱声,那本是他利用辅国之位牟利来的,这么多年积攒不少,他自认为魏时崇对他尤为信任,从不曾抄查过他的钱财,却不想失了算,竟还是落到了魏时崇手里。
他咬了咬牙,心里的恨意似是燃起一把火,瞬时烧了整片野原。
“黎大人,你不是说魏时崇不会知晓这些钱帛吗?”魏时兆眉心紧蹙,扬手指向他喝问。
“殿下...这回是臣想的不周全了,”黎洚闭了闭眼,“是臣的过错。”
他也没想到,魏时崇会知道他的这些钱帛埋藏处,这些年谨小慎微,收买了朝中那么些人心,一朝变了天,全完了。
“一句轻飘飘的失算,便能将此事揭过?”魏时兆眸中寒意阵阵。
黎洚猛地双膝下跪,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忽的,一行人拖着满身是血污的朗嫣进来,又一把将朗嫣扔在魏时兆脚下。
朗嫣吃痛,轻呼一声。
魏时兆看着地上匍匐着的女子,挑眉蹲下身来,一手执起她的下巴。
女子脸上片片脏污,一缕缕乌发贴在皮肉上,分不清面容为何。
闻声,朗嫣虚虚从地上爬着坐起来,死死咬住下唇,乌青的眼带上悬着两个凹陷的眼窝,由于日日吃的都是糠食,她早已面黄肌瘦,近看远看都有些可怖。
魏时兆凝着她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忽的笑出声来。
“朗嫣,你这般瞧着本王做什么?”
朗嫣眯了眯眼,嗤笑——
“魏时兆,你这歹毒之人,王上与我兄长,定不会放过你...”
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一字都在唇齿间锻造一番,语气极重。
闻言,魏时兆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鸷。
他咬牙沉声:“不放过本王?你口气倒是不小。”
“若是本王将你作为筹码胁迫你兄长自戕来换你姓名...你猜猜,你兄长会如何抉择?”
末了,他勾唇,心里一阵快意四散开来,在她逐渐紧缩的瞳仁的中愈加宽阔——
朗嫣胸.脯起伏着,呼吸湍急:“你!卑鄙无耻之徒!”
“如此阴险毒辣,你还想妄图接管柔伊王位,魏时兆,你不得好死!”
她扯着嗓子咒骂,意图将心底怒意尽数宣泄出来。
“那边看看,究竟是你命长,还是本王的命更长。”魏时兆一甩袖离去,几个狱卒示意,又将人拖着回狱中。
......
北部除了边陲城池甘于归降外,再往里走,城垣便犹如块块难啃的硬骨头,十分磨人。
方又经了一战,虽是打了胜仗,却也死伤无数,遍地尸骸白骨,血渗到地下,融进黄土里,也染红了一簇簇的旌旗。
魏时崇的手臂被砍了一刀,此刻在营帐里正叫随军医师上药包扎。
周遭尽是药草的苦涩味,他半倚在矮榻上,疼的额上直冒汗,粗粝的指腹按压着布条,死死勒住方才上好的药沫。
小臂暴起的青筋上,一道长疤犹如盘虬的劲松,缠绕在古铜色的手臂上,异常醒目。
包扎完了,他一把抹掉额上的汗,抄起案上的冷酒猛灌一口,平复着心绪。
这天属实是热,将士们寻了为数不多的树荫地四仰八躺着,身上的汗浸透了外衣。
他忽的忆起在王都时蔡泱说的“箓苡”之物。
第83章
他走了这么久,也不知蔡泱生气与否...
虽是留了书信给她,可迄今为止还未收到她的回信,大抵是要气上一阵了。
他抿唇,手里撕扯着一块饼子囫囵塞进嘴,味同嚼蜡。
朗庚身上的甲还未卸,揣着剑,蹙着眉疾步跑进来,面上的污秽愈加多了。
原是遭了魏时兆亲自带兵突袭,趁着大军修整攻入,着实令人恐慌,现下军心紊乱,死伤一片。
“属下看着阵势,似是有两万兵马来袭。”
魏时崇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即刻穿戴甲胄提剑而出。
马厩处阵阵嘶鸣,战马脱了缰在营中横冲直撞,箭矢破空的啸鸣声仿若撕裂云霄,魏时崇用剑挡下几支,冲在前锋翻身上马整顿军士杀出重围。
顾不得臂膀上的疼,他挥剑自若,血泊里杀出一条路来,染红了寸寸黄土。
偷袭之人见势头不对,局面大为不利,便心生逃窜之意。
都说魏时崇带兵从未吃过败仗,行军之人大多都听过这个响称...
再缠斗下去定是不行,眼看麾下兵将急剧缩节,将领皱眉怒喝:“撤!”
......
北部在魏时兆手上甚久,本就是先王后替他筹谋来的,此处地势复杂,若想兵制魏时崇定然轻而易举。
安顿了一些受了伤的兵卒,魏时崇擦了把汗,抬头看着烈日当空,发觉唇舌干渴难耐。
朗庚跟在他身后望了望周遭:“白日热得很,如此境况,恐伤势不能速速痊愈。”
“还有王上的伤势...怪属下没能护好王上。”他蹙眉轻叹。
魏时崇摇了摇头,臂膀上的伤确实疼,不过这么些年早习惯了。
魏时兆在临近的景钺城有两万屯兵,不过景钺人烟稀少,常年大旱,城中自然是没有什么粮草的,反观另一边的暮蕨城,虽然小不易屯兵,却有北部城垣难得的好风水,用来屯粮最合适不过。
只是隼不言动作迟了些,许是皆后城池难攻,两军得不到汇合之时,也属实难办。
“看来,魏时兆是用景钺城的兵突袭,再调来暮蕨城的粮草支撑。”魏时崇眯了眯眼。
昔年,二人还一同在战场上挥师作战,他知晓些魏时兆管用的伎俩,那便是各式的偷袭,善使小聪明蒙骗敌营。
不过魏时兆的做法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否则今日便不会叫他得逞了。
“这魏时兆倒是将下三滥的手段尽数学了来,我军整修,大多都卸了甲在小憩,谈何作战?”朗庚一拳砸进桌案,愤然道。
魏时崇摆了摆手,着了道便不做解释,是他们掉以轻心才会中了埋伏,不过好在他率军力挽狂澜。
“此次,魏时兆派来的人还是少数,真正的兵力应是在定元城...往后更得加强戒备,万不得折损兵力,到了来日力攻定元城。”
他所带人马不多,好在先前的路并未有太多险阻,眼下的路却是愈加不好走,他需得节省人马。
他垂眸想了想,传唤了探子去暮蕨城打探粮草之事。
“为何不探一探屯兵之地的虚实?”朗庚不解。
魏时崇将舆图铺展开来,沉声:“暮蕨城是块风水宝地,倘若暮蕨城真的有粮草,我们便先占了暮蕨城,也好充作我军储备。”
“报!后方有人修书于王上,请王上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