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泱抚着胸口深深呼吸几下,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方才走的有些急,她身子沉,不免有些累。
她一眼便揪住那往衣兜里藏吃食的人,咬咬牙,一截玉指似剑一般刺向身前跪着的一行人。
胆大的人不等蔡泱发话,先磕头认罪道:“王后饶命,那魏时兆的事,小的真的知错了......”
蔡泱被气笑了:“犯下滔天大错,黎洚大人竟还未降罪?”
一旁的朗庚闻言也蹙眉。
兵卒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饶是黎洚迟迟未发罪,他们才敢这般松懈。
蔡泱神色冷下去,见一众人一字不言,想到她离开后王都出的事端,怒上心头,一掌落在桌案上,“砰”一声击散了堆在一起的脯腊。
“都哑巴了?前些时日犯了什么罪,如今当着本宫的面,还不从实招来?”
几人被这一声响吓得一耸双肩,愣了半瞬。
“你,”她指着方才求饶的人:“你来说。”
“小的......”那兵卒指着自己,似是有些惊异,又懊恼着,早知方才不出头冒尖了,现下悔的肠子都青了。
支支吾吾着半晌也憋不出一字来,他皱着眉头,真是...
...他能说出什么来啊!
一旁垂首的兵卒左想右想,脑海里忽的冒出一个名字。
“王后,小的,小的想起来了,魏时兆出逃前日,只有那黎月小姐来过。”
这倒是提醒了支吾半天说不出话的那人,急忙补充道:“对对,八不成就是那黎小姐......她只是说进去给故友送些吃食,她手上有御赐的玉牌,小的们不敢阻拦啊!王后明鉴!”
故友?吃食?
这狱中哪来的故友?
她冷哼;“愚钝至极!廷尉狱内,看押的都是官犯,她一个世家小姐为何会有故友在此?”
“以为本宫是瞎了傻了?如实交代,若不然,统统斩首!”
她不信事情会这般简单。
狱卒们心里一阵惊慌,看不出来,一个东辰来的女人,竟还是个不好蒙骗的。
朗庚敛神,将剑拔出来示威,沉声:“没听清楚王后说的话?从实招来,不然现在就让你们人头落地!”
剑锋仿佛从后颈处渗出阵阵寒意,最先说话的兵卒咽了口唾沫,冷汗直流。
其实在人看不见的地方,黎月将几锭金子塞给他们,叫他们多在门外头唠一唠闲话,还说有黎府给他们撑腰,管事的总不会怪罪。
他们信了,高兴地走开,仔细想着这些钱财如何分。
那时候也未料想到今日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谁知道她是要放人离开啊?
“王后......是,是黎月小姐给了小的们一笔钱......”
“荒谬!”蔡泱打断他的话,气息紊乱,只觉怒上心头气血翻涌,难受的身形一晃。
“殿下......”朗庚蹙眉。
蔡泱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果然不出她所料,廷尉狱这厢准是出了岔子。
可还不够。
她咬牙继续问:“后来呢?”
几个人慌作一团:“王后明鉴,之后的,之后的小的们是真的不知道了。”
可蔡泱才不乐意陪他们打口水仗,她自有她的办法,素手一挥:“搜!”
几个兵卒跑进去,在一群人的惊慌中翻箱倒柜,不多时,便抱着几个空了的、空了一半的酒坛子出来。
重物落地,发出一阵闷响,乘了半坛子酒水的晃荡着,水声泠泠。
可每一声都击在狱卒们的心头。
几人恍然大悟。
“小的,小的想起来了......那黎月来时带了挎着食盒的小厮,出走时也只是两个人而已,可后来小的们回去,却又看见一个小厮,还声称是我们看错了人,说黎小姐只是先走了一步,留他下来备好酒水盛情款待我们。”
“小的们哪里会想那般多......想着黎小姐是世家大族之人,怎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便坐下来喝了几坛子酒,后来酩酊大醉,便什么也记不得了,没成想......”
人越说越无力,不敢抬头看蔡泱。
蔡泱面色阴沉,在外人看来就好似蓄积了暴雨的云,令人胆寒。
朗庚看了一眼坛子里剩下的半坛酒水,蹲下身来,用手轻挥了挥,凑近闻去。
他面色一沉。
曼陀罗花。
“回禀殿下,这酒中有迷药。”
第48章
在场之人无一不惊异。
迷药?
狱卒傻了眼,原本以为只是酒喝的没节制罢了,没成想竟是被下了药。
“这,这......”他吓软了腿,哆嗦着向后倒去。
这下算是全完了,实在没什么理由搪塞。
蔡泱愣了半瞬,回过神来,眼角有片片濡湿。
魏时崇不在她身边,黎洚是他的义父,若是黎洚犯下些错事,魏时崇会站在哪一边呢?
她不想将事做到那份上。
朗庚察觉她神色不对:“殿下?”
蔡泱抬眼,抬手将眼角的泪花泯去。
“将这些疏忽职守之人看押起来,朗将领随我进宫。”
她站起身来,周遭仿佛弥着一股铁锈味,她声音很轻,浮在那三月春雪上,听不出一丝情绪,却能让人听此生惧。
“是。”
身后的男人沉声,大手一挥,随侍的兵卒便上前押上几个人,任凭几人乱挥着手喊冤。
蔡泱听着忽的扬起的噪声,紧紧攥着手,本是要忍下的一口气喷薄而出,她转身冷笑一声:“桩桩件件冤了你们什么?”
有个不死心的,被扣着双臂,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想着兜里还揣着的金子,咬咬牙,怒道:“你,你不过就是个东辰战败送来讨好我们大王的物件,也妄图想在柔伊摆架子?”
“柔伊与动东辰交恶数百年,就凭你一人还想永修两国友好?别做梦了!”
朗庚蹙眉,径直拔出冷剑横在他颈上:“大胆!”
那人咽一口唾沫,逞一时口舌之快,疯癫的哼笑两声。
“你杀了我啊!”他将脖子凑上去,刹那间贴上剑刃,渗出血丝来。
“你!”朗庚看蔡泱一眼,不知该不该下手。
自门口吹进来一阵燥热的风,抚过她的心火,跟着这一番话一齐卷进去,她忽的心头一震。
“怎么?不敢在柔伊随便杀人?”
蔡泱只觉浑身无力,不想再与这些污言秽语计较。
良久,待到周遭已寂静无声后,她神色淡淡,似是累极般缓声道:“你想死,本宫成全你。”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狱卒脸色一白。
*
黎洚不动如山,坐在一隅修订文书,时不时喝口茶,只觉自在。
门上来报:“大人,王后回宫了。”
他应声,放下笔,理了理衣襟:“走吧。”
这些时日王都发生了不少事,他敛神,在心里揣测着蔡泱到底会管多少事。
这柔伊如今就是外强中干,窟窿不少,他如今在这柔伊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地位,黎月假死,他唯一要顾及的也没了。
走在大殿上,四处明朗宽阔,他长舒一口气。
蔡泱款款走进大殿,正好与从后殿赶来的黎洚碰上面。
看见蔡泱身后一身铁甲、腰挎长剑的朗庚,男人冷着一张脸漠视周遭,叫黎洚心里忽的有些慌。
他面上却强挤出一丝笑来,迎上去恭敬道:“臣恭迎殿下回宫。”
满宫上下前几日才知道魏时崇与蔡泱都不在这宫中,若不是黎府要办丧事,这消息还瞒的死死的。
这会蔡泱看着黎洚,微微眯了眯眼,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沉声:“本宫已听朗将领说了,黎大人节哀......令爱之事,本宫也十分痛心,来日定备厚礼。”
闻言,黎洚面上一囧,满是皱纹的脸此时拧在了一起,极为伤心的掩面抹泪。
好半晌,他佝偻着腰,语气沉重道:“殿下厚爱,臣不尽感激。”
蔡泱蹙眉。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作秀。
她缓缓将人扶起来:“黎大人何须多礼,这些时日替本宫操劳,本宫着实该谢过大人才是。”
“臣子本分,殿下言重了。”
黎洚攥着袖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声音有些沙哑。
大殿内无随侍之人,不免有些空寂。
蔡泱眉梢微挑:“是吗?”
在回来的路途中,她攥着手,心里挣扎了不知如何着手处理这些事。
万一她着了道,无人站在她身后又该当如何?这终究是他义父,他说过,黎洚对他恩重如山。
而她呢,她不过与他成婚不到一年,甚至还在互相猜疑算计,同床异梦,还是一桩关乎两国的冰冷姻亲,她又怎么能比得上黎洚对他的栽培、养育之恩?
蔡泱抬眸,强作镇定。
闻言,黎洚微微愣神,忽的笑了一声:“这是自然,臣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替王上王后办事,又有什么可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