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喧嚣,屋内却仿佛是被隔绝于天地之外的一隅,宁静安然。
案发日当值的厮役一个个被唤进房内,徐越则很快便认出其中一身材矮小瘦弱的少年,说他便是当日将信交给他的人。
眼看着那少年当即被吓得跪在地上,嘴里嚷嚷着饶命二字,谢惊枝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徐大人倒是记性颇佳。”
“沉先生谬赞。”徐越则笑笑,“只是恰逢那日给我递信之人年纪尚轻,较好辨认罢了。”
“当日是谁让你把信交给客人的?”谢惊枝并未严词厉色,安抚了那少年一句,“你如实回答便是,我们不会将你如何。”
对上少年怯怯的眼神,谢惊枝不想再吓到他以免最后错漏信息,略弯了弯眼眸,柔和笑笑。
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少年身上,谢惊枝未曾注意到,乍见她笑容时,谢尧骤然黯下去的神色。
好在谢惊枝易容后的脸本就是平易近人,易惹人亲近的长相,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少年便冷静了下来,只是出口的话却让谢惊枝心头一震。
“没有人。”少年轻轻说了句。
“这是何意?”谢惊枝追问道。
“平日上菜时都是厨师做好后放置在出菜口,
我们直接端上桌便是。那日所有的信,都是一开始便放在出菜口的。”
察觉少年言语间的犹豫,谢惊枝维持着笑容朝他微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少年道:“楼内一直以来便是如此,若是有信笺模样的东西出现在出菜口,那便是默认给客人的东西。”
话音方落,谢惊枝脸色霎时难看了起来。
青鹤楼内能形成这般惯例,只怕是通过不少人暗箱操作过后的结果,设宴是虚,行贿为实。
看了眼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人,谢惊枝叹了口气:“罢了,你先下去吧,顺便将那日宴席负责菜肴的师傅唤来。”
那少年如蒙大赦,赶紧赶慢地起身就要退下,走到门口却又顿住,面露难色,弱弱道:“几位大人,那日负责备菜的人是上京有名的大厨李钱,但他已称病两日了。”
早料到在青鹤楼寻人会不顺利,这般情况倒是在意料之中,谢惊枝挥了挥手让少年下去。
外间的雨依然绵密地下着。
李钱突然称病明摆着有问题,谢惊枝和谢尧商量着前往李家看看。从青鹤楼走出来,马车停在原处,二人上了车,徐越则却依然站在原地。
见谢尧掀开帐幔,以为他是要邀请徐越则上车,谢惊枝情急之下拉住谢尧的衣袖,正想出声阻止。
下一刻,谢尧唇角轻勾,笑意吟吟地开口:“今日还要多谢师兄,之后我与你不同路,便劳烦师兄自行回去了。”
谢惊枝怔愣一瞬,朝徐越则看去。只见他面上尴尬半秒,很快又收敛了神色,斯文笑笑:“无妨,查案要紧。”言罢便撑伞沿街离去。
直到看不见徐越则的身影,谢尧才缓缓偏过头,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一声:“沉姑娘很喜欢拉人衣袖?”
飞快收回手,看了眼被衣袖上被自己扯出来的一道褶皱,谢惊枝讪笑道:“不太喜欢。”
随即补充了一句:“唯一两次情急,还都是因了殿下的缘故。”
轻笑一声,谢尧明显未信,却也未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谢惊枝透过半开的窗牗窥见外间渐缓的雨势,正色道:“我总觉得那人有话还未说完,想再等等。”
车内一片寂静。
等人的间隙,谢惊枝琢磨着找些话题:“殿下觉得李钱可是真的病了?”
“我不知道。不过,”谢尧弯了弯眸,清润散漫的语调像是在谈论盛夏多变的天气,“若要论这世间最能保守秘密之人,死人才是上选。”
被一番话噎得不上不下,谢惊枝有些无奈,正不知如何接话之际,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人留步!”
微挑了挑眉,谢惊枝自窗牗对上少年那双怯懦的眼睛。
“方才还有一事,我未曾来得及说。”少年以手挡雨,快速说道,“那日我因家中有事,耽误了些时辰,从后厨溜进来时,凑巧撞上了一形迹可疑之人。”
谢惊枝心头一跳:“那人样貌如何?”
少年摇了摇头。
“那人身覆斗篷,以惟帽遮脸,看不清样貌。”
“我未料会与人相撞,匆忙低头之际,窥见那人云青色的衣摆处,有一朵玄花样的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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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李家宅邸。
庭院内山石倒落,数株林木被拦腰截断,园圃内的奇花异草更是被糟蹋了个干净,一片混乱,俨然是不久前才遭匪徒的样子,不少地方还留着打斗痕迹。
一路绕过廊庑,谢尧踏上一处尚且完好的半山亭。
亭台三面临水,整处院落尽被纳入眼底,池水绕亭而过,一路顺流潺潺而下。此刻雨过天青,水面上波光潋滟。
眸中泛起细碎的笑意,谢尧悠悠感慨了句:“此处倒是风景独好。”
沉默地跟在谢尧身后,谢惊枝在离谢尧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止步,刚巧可以看到谢尧侧脸的轮廓。日光落在上面,将他的眉目衬得愈发艳丽。
深吸了一口气,谢惊枝说了自青鹤楼离开后的第一句话:“户部尚书宁安琮因新得一子在青鹤楼内宴请百官,但却并未相邀皇族,殿下那日又是因何去了青鹤楼?”
“沉姑娘现下是在审问我?”谢尧转身望向谢惊枝,面上仍是浅淡笑意。
“殿下曾诺若我询问,定会知无不言。”谢惊枝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手心上泛起一层薄汗。
“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谢尧一脸兴味地问道。
“恰恰相反。”谢惊枝直视着谢尧幽沉的眼眸,缓缓说道:“此案之中,我独独相信殿下。”
像是未料到谢惊枝会说相信自己,谢尧难得有一瞬间地愣神,继而像是止不住笑意一般,低眉轻笑了一声。
“沉姑娘已有怀疑之人?”谢尧换了种说法,虽还是疑问,语气间却颇为笃定。
“我怀疑……”
谢惊枝刚起了个头,她所站之处的青石板陡然裂开,眼前蓦的一黑。
直坠下去之前,她一把拽住了身侧谢尧的手腕。
第8章 真心“我曾与殿下言,愿对殿下真心……
石板往下很深,急迅向下掉落之时,阴寒的烈风拂在面上,谢惊枝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因为太过恐惧而惊叫出声。
不知不觉间将牢牢握住的手腕松开,谢惊枝正忧心着今日自己怕不是真要命丧于此,腰上倏而杯一道力量搂住。
一道火花沿着一旁的墙壁划过,匕首被生生嵌入其中,两人下落的速度逐渐减缓。
死死攀上谢尧的脖颈,谢惊枝紧盯着那道一路向下蔓延的痕迹,生怕谢尧一个没握稳,匕首便脱了手。
呼啸的凛风中衣袂翻飞,耳侧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轻笑,谢惊枝心头突然漫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她就眼睁睁看着谢尧松开了匕首。
“谢尧——”
惊惧的声音在浓稠的黑暗中回响之际,两人稳稳落在地面上。
谢惊枝狠吸了口气,剧烈跃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迟迟未能从重获生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若不是谢尧还半搂着她,此刻她恐怕已经跪在地上干呕了。
“你方才叫我什么?”
温和的语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之中显得格外悚然,谢惊枝看不见谢尧此刻脸上的神情,独独半搭在衣襟前的手下传来暖意,可以清晰感知到衣襟下谢尧起伏的心跳。
沉静、缓慢,连一丝波澜也无。
从这死水一般的心跳中回过神来,谢惊枝总算意识到自己方才在落下来时做了什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将皇族置于险境外加直呼皇族名讳,怎么着也够她喝一壶了。
“殿下!”谢惊枝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一双手在谢尧身上来回摸索一番,声音染上哭腔,着急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感受到谢尧浑身猛地一僵,谢惊枝两眼一闭,索性直接下了一剂猛药。
“幸好、幸好殿下你还活着。”她直直抱上谢尧,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言语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我方才太害怕了,还以为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四下一片死寂。
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谢惊枝依旧抱着谢尧没有松手。
方才若不是自己,谢尧本不会一同落下来,再加上冲动之下她还吼了他。
现下谢惊枝自己也不确定,这一番话到底有没有用,但若是谢尧真的在这种地方发疯,一怒之下动了杀意,她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还想要抱多久?”
清冷如碎玉一般的声音传来,谢惊枝倏然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