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抬手指了指陈儒言的脖颈:“陈司业面色青紫、肿胀,脖颈处虽有勒痕,但颜色深且一致。”
闻言谢尧眉梢轻扬,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微微停顿半刻,谢惊枝沉声道:“如若陈司业当真是自缢而亡,这道痕迹理应从着力处颜色由深逐渐变浅才是。”
眼前闪过那人将绫布缠绕上陈儒言时的动作。
“最重要的是,真自缢而亡之人,被缚之处痕迹至多交至左右耳,但陈司业的缚痕,却整整环绕了脖颈一圈。”
“足以得见,陈司业并非自缢而亡,而是被人谋害至死。”谢尧缓缓接了一句。
早已通过重见案发之景知晓了陈儒言是被他人谋害,如今当真得到了旁人的认同,谢惊枝却谈不上有多畅快。
被人谋害,尸身上的痕迹如此明显,却因为一封莫名出现的遗书,所有人便默认了陈儒言当真妄图以死明志陷宁家于不义之境。
大理寺更是想要随意找出一个所谓的真凶便倥偬结案。
谢惊枝面上浮起一抹嘲讽,难怪卫胥昨夜会差人来辨言堂传话。
“沉妉,你只有三日。三日过后,你便是谋害当朝国子司业的凶手。”
验尸与否根本不重要,因为陈儒言的死压根儿就无关紧要,只要找到一个所谓的凶手,证明百官手里的遗书是伪作便可以了。
“沉姑娘本事不浅。”谢尧温和笑道。
他语间并未有嘲弄之意,谢惊枝却没忍住扯出一丝讥笑:“如此拙劣的手段,是我班门弄斧了。”
“既然确定了陈司业是为人所害,你应当高兴才是,毕竟这凶手的名头,落不到你头上了。”
无言半晌,谢惊枝轻叹口气。
“因为真相并不
重要。”
追根究底,于所有人来说,死的只是一届无足轻重的国子司业而已。
眸色微动,谢尧轻慢地笑了一声,抬手关上了陈儒言的冠盖。
“真相于旁人重不重要我不清楚,只是于沉姑娘和我而言,大抵还是重要的。”
谢惊枝一愣,抬眸对上谢尧含着三分笑意的眉眼。
下一刻,谢尧一脸真诚,连带着温和的语调也染上几分真心:“毕竟,我好歹担了个案督办的虚衔,若是找不出真凶,日后出门,宫内的玉佩怕是要不够当了。”
“……”
-
直到前往青鹤楼的路上,谢惊枝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确定陈儒言并非自缢后,谢尧所言是凶手的名头落不到她头上了。
也就是说,谢尧从头至尾没有认为过自己是凶手。
但那日她恰好出现在青鹤楼的案发现场,大理寺捉拿自己,也是因为无论如何看来,她都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殿下为何认为我并非真凶?”
谢尧笑得一脸无害:“我何时说过未曾怀疑过你是凶手?”
“……那殿下何故说凶手的名头落不到我头上了?”
车辇内燃着香炉,谢尧漫不经心以香箸拨弄,丝缕般的轻烟便自孔隙中悠悠上浮。如雾般的白烟将他的神色衬得晦暗不明。
“沉姑娘那日缘何会出现在陈司业的房间中?”
“那日我受人相邀,本是商谈那人申诉之事,未曾想走错了房间。”谢惊枝一脸坦然。
淡淡点了点头,谢尧没有过多的表情,让人窥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少顷,谢尧抬头看向谢惊枝,眼眸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我怀疑沉姑娘,沉姑娘自然也可以怀疑我。”
……
我是怀疑你。
但我没那个胆子朝你开口。
静看着谢惊枝面色几经变幻,谢尧笑意渐深:“沉姑娘若是想要审问我,我自当知无不言。”
这等冠冕堂皇的话谢惊枝自然没打算信,觉得谢尧的神色愈发危险,她果断开口:“殿下一看便是尊师重道之人,就算有人想要污蔑殿下,我自然也是相信殿下的。”
努力让自己面上的笑容显得真挚,谢惊枝只觉得脸都要僵了,心道自己到底是有多罪孽深重,上辈子就算是被谢尧软禁在宫中,也未曾这般狗腿过。
好在谢尧并未再多深究这个话题,转身拿过一本蓝绫布封皮书册递给谢惊枝。
将书册打开,谢惊枝着实怔愣了一瞬。
书页上详细撰写着陈儒言生平几何,甚至连所交好友与日常爱好也十分详尽。
“殿下这是?”
谢尧平静道:“凶手杀人,定是有所图谋,不妨从生平查起。”
快速一页页浏览过去,谢惊枝看到一个名字后,目露惊讶:“徐侍郎竟是陈司业的养子?”
徐越则年纪轻轻便考取功名,一举中了探花后进入户部,现今官至户部侍郎,前途无量。
朝中官册只是记载徐越则家境贫寒,幼失双亲,未想到其与陈儒言还有这层关系。
“真要按师门来论,徐越则还算得上我的师兄。”谢尧懒懒应了一句,看上去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对师兄二字不置可否,谢惊枝掠过书册上的一句话,微微一顿。
“徐越则年幼失怙,后为陈儒言收留,二人相依为命数载,可称父子情深。”
马车很快在青鹤楼前停下。
谢惊枝走下车,看了眼仍然繁华熙攘的巍峨高楼,耳侧拂过陈儒言死前的轻喃。
那一句青鹤,到底是什么意思?
瞧见青鹤楼前立着的青年,谢惊枝收敛了思绪。青年一袭青衫,眉眼俊朗儒雅,只是面色苍白,眼下憔悴,俨然一副多时未歇的模样。
几不可察的挑了挑眉,谢惊枝不动声色将来人打量一番。此人正是方才谈论过的徐越则。
徐越则注意到和谢惊枝一同走下马车的谢尧,黯淡的脸上勉强称起一丝笑意。朝二人微微颔了颔首。
“三殿下。”
唇角微扬,谢尧面上笑得疏朗:“清和师兄。”
“清和”二字一出,谢惊枝瞳孔骤缩,脑中猛然炸过一道惊雷。
青鹤。
清和。
第7章 清和“取字清和是望我凡事谨慎而行,……
“清和?”
到底没抑制住心头的惊诧,谢惊枝恍惚之中唤出了声。
这一喊引得谢尧与徐越则同时侧目。
“这位是……”徐越则倒是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主动出声询问。
“这位是辨言堂的状师,沉妉。此次与我一同查办老师的案子。”谢尧幽幽解释了一句,眸中神色耐人寻味。
知晓自己方才骤然出声的确莽撞,谢惊枝按耐下心头异样的情绪,朝徐越则行了一礼:“今次头回听见徐大人的表字,方才冒昧之举,还望大人见谅。”
徐越则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此处并非官场,沉先生不必讲究虚礼。”
“不知徐大人的表字可有什么典故?”谢惊枝面露好奇。
“越则激进,过刚易折。”徐越则苦笑道,“我父亲历来传授儒学,推崇中庸之道。替我取字清和是望我凡事谨慎而行,勿忘本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惊枝不生声色观察着徐越则面上神情,“徐大人有位好父亲。”
闻言徐越则轻颤了颤,俄而竟身形一晃,整个人颓势尽显,眉目染上苦涩:“父亲于我是再造之恩,我尚未达到父亲期望,如今却已阴阳相隔。”
静看着徐越则言至恳切,眼中已然有了泪意,谢惊枝眼前陈儒言死前不断挣扎,低语喃喃的景象挥之不去。
也不知是她理解错了陈儒言死前二字的意思,还是徐越则演技太过于精湛,以至于让人辨不出真假。
“师兄,世事难料。”谢尧温和说了句。
下意识侧目看了眼谢尧,他面色沉静,乍看上去与平日并未有什么不同。但谢惊枝莫名觉得自下车见到徐越则后,谢尧的情绪便淡了不少。
先前分明是他邀约当日赴宴、恰巧又拿到遗书的徐越则前来青鹤楼指认,好探查出那数封凭空出现的遗书是经何人之手传出,言辞间分明是对这个师兄的信任。
怎么如今看上去又好似不太待见这个师兄的样子。
直到冰凉的水滴落在面上,谢惊枝才从思绪中抽出,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以常人的心思揣测谢尧的想法,不免有些好笑。
盛夏雨期不定,一向说来就来,不过片刻便已有瓢泼之势。
三人快步进入楼内,徐越则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现下百官皆认为我父亲妄图以死指摘宁家,但我父亲秉性如何殿下最是清楚,他如何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徐越则转身直视谢尧,神色间俱是恳求,“请殿下一定查出是何人陷害于我父亲。”
“我今日邀师兄至青鹤楼便是想弄清当日传散信件是出自何人之手。”谢尧平淡道,“师兄不必过于心急。”
青鹤楼背后是世家撑腰,就算几日前才出了命案也未曾歇业。谢尧拿了案督办的令牌,让掌柜寻了间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