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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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很快在辨言堂前停下。
透过窗牖看了眼黯淡的天色,谢惊枝轻叹口气。
方才在大理寺耽误了太多时间,此刻酉时已过,宫门早已关闭。
好在出宫前她已交代过云霜,倘若她未能按时回宫,为防有人突至清漪殿,对外称她抱恙便可。
至于她这张脸,易容时芜愿已特殊处理过,可保五日不变。
“霍兄,今日我……”
记得辨言堂内一直留了厢房供她休憩,谢惊枝刚想询问,霍子祁便已主动开口:“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尽管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吩咐人去办便是。”
话音方落,外间传来小厮略带焦急的声音:“公子,那位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霍子祁朝谢尧解释自己尚有要务在身,告辞后便下车匆忙离去。
辨言堂一向需与各类人周旋,谢惊枝没过多在意,随后也下了车。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谢惊枝回头,便见到谢尧也跟着掀开帐幔。
缓步行至阶下,谢尧随手摘下腰间的玉佩,递给秦觉,吩咐道:“离此处不远正好有家当铺,你拿着此物前去,试试能否换些银钱回来。”
看着秦觉面色自然地接过玉佩,谢惊枝有一瞬间的怔愣。
谢尧生活已经窘迫到这种地步,银钱还得靠当东西来换?
诧异之际,身旁的谢尧冷不丁开口。
“方姑娘。”
蓦地回想起从青鹤楼逃出来时她在马车内对谢尧胡诌的话,谢惊枝回神对上谢尧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下一咯噔。
“方姑娘不应该回安平巷才对?”
寒意自脊间窜起,谢惊枝霎时被惊出一身薄汗,脑中飞速思索,再抬眸时已换了一副表情。
“昨日在车上我对殿下句句属实,我真名方小蝶,也确住于安平巷。”
“只是安平巷内多恶霸逼缴头钱,我缴纳不出,近来被收走了住所。多亏化名状师的身份,才能在辨言堂住下。”
紧掐着垂在身侧的手掌,谢惊枝深怕不能将自己的满腹委屈传达到位,眼眸中蓄起泪意:“昨日未曾于殿下言明,只因殿下真心帮我,我亦不愿再让殿下多添困扰。”
谢尧笑意渐深,微眯了眯眸:“是吗?”
不避不让谢尧审视的视线,谢惊枝一脸真诚,“我既以真名告知殿下,自然也是想对殿下真心以待。”
“真心”二字一出,谢尧倏而沉默下去,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一般,连一贯伪装在面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正逢秦觉换了钱从当铺回来,谢尧没看谢惊枝一眼,抬步便要上车。
“殿下。”
谢惊枝卡壳了一瞬,身体却已经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沉先生还有事?”谢尧敛目望了眼自己被牵住的衣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过神来意识到手上抓着谢尧衣袖的一角,谢惊枝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按道理谢尧阴晴不定惯了,现下不知为何突然不再追究她误闯车辇一事,自己应该生怕他反悔,巴不得他快点走才是。
不经意瞥见秦觉手里刚换回来的一袋银钱,眼前不自觉就浮现起谢尧宫中萧条的景象。
皇子在行弱冠礼两年前便可出宫建府,可看谢尧方才将玉佩当出去换钱的模样,指不定平日皇子的月俸被人贪去多少,应该也没有余钱置办府邸。
“此刻申时已过,皇城内宫门应当早关闭了。”谢惊枝斟酌道:“辨言堂内尚有空余厢房,殿下若不嫌弃,可暂且将就一晚。”
言罢乍对上谢尧抬眸,谢惊枝轻眨了眨眼,讪讪放下抓着的衣摆,莫名被盯得有些心虚。
静了半晌,似是终于欣赏够了谢惊枝脸上无措的表情,谢尧眉梢轻挑,面上浮起笑意,又恢复成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如此,那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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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子时将过。
厢房内仍是一片灯火未歇,案桌上搁着一上了锁的梨花镂雕木匣。
窗牖半掩,谢尧漫不经心盯着眼前跃动的烛火,神情被煌煌之色衬得晦暗不明。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推开。
秦觉自外间走进来,朝谢尧恭敬行了一礼:“我已至陈家探查过,钥匙应不在陈家内。”
“嗯。”谢尧淡淡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当铺的人如何回话?”
“已差人看过了,锁扣与木匣整体形成一道机关,构造精巧,若是强行打开,匣内的东西便会被自动销毁。”
指尖轻敲在案桌上,谢尧神色未变,眸间涌起一片冷意:“从前倒是不知,老师还能算计至如此地步。”
沉默片刻,秦觉犹豫着开口,面露愧色:“那日在青鹤楼内,是属下无能,未能护好老先生……”
微抬手止住秦觉的话意,谢尧拿起案桌上的木匣,随手拨弄着匣前的锁扣。
漫长的寂静后,谢尧蓦地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来。
“一心赴死之人,就算救回来,也终有一日会死。”
第6章 痕迹“因为真相并不重要。”……
义庄常年无人打理,庭内杂木丛生。铺成的砖石路上长满了苔藓,四下泛着青色。
一路走进来,谢惊枝神色愈发复杂。
陈儒言溘然身死又牵涉宁家,大理寺连尸都不验便算了,更是直接将人拉来了义庄。
为臣数载,陈儒言在国子监也曾教授不少学生,虽未曾娶妻无后,但也不至于死后无人安葬。
如今落得这般凄凉的境地,未免让人唏嘘。
思绪稍稍飘远,谢惊枝一时未察脚下,不慎一滑,蓦地被一双指骨修长的手扶住。
“留神。”
抬眸对上一脸平静的谢尧,谢惊枝微微一怔:“多谢殿下。”
“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已然无碍。”
昨夜谢惊枝便差人看过,虽是伤筋动骨,但能留在辨言堂的大夫大都医术过人,药敷过后疼痛缓解,她缓步行走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推开屋前掩着的木门,空气中潮腐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偌大的堂屋内未燃一烛,窗牖紧闭,借着外间涌进来的光亮,看清堂前呈置的棺椁,谢惊枝不由皱了皱眉。
谢尧倒是神色淡然,步伐未停,走到棺椁前,直接伸手掀开了棺盖。
看清棺内的人,谢尧轻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容却缺乏意味:“确是陈司业。”
为了让尸身存放得更久,义庄内的温度比外间要低了不少,谢惊枝方进入屋内便察觉到一股寒意,不自觉颤了颤。
不着痕迹看了谢惊枝一眼,谢尧道:“我去看看屋内有没有灯烛。”
缓缓走近棺椁,谢惊枝默默看了眼背身走远的谢尧,垂眸对上陈儒言的尸身。
三日过去,整具尸体已经开始微微变色。
深吸了一口气,谢惊枝抬手伸进棺内,轻触上陈儒言的手背。
凉意渗入肌肤自指尖传来,入目景象陡然变化。
依旧是青鹤楼内陈儒言的房间,谢惊枝再次看着来人以绫布勒上陈儒言的脖颈。
任凭陈儒言如何挣扎,那人始终半垂着头,全程未置一言。眼看着陈儒言挣扎的动作愈发微弱,谢惊枝有些着急的变幻角度,却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覆盖的斗篷之下,只余那一角微扬的衣袂。谢惊枝定睛望去,再次看见了被绣在那处的玄花暗纹。
她正想仔细辨认,却忽听见陈儒言微弱的声音。
“青鹤……”
青鹤?
这是什么意思?青鹤楼?
谢惊枝抬头,只见此刻陈儒言的瞳孔已然涣散,双手缓缓垂下,却依然不停地喃喃着那两个字。
“青鹤、青鹤……”
眼前突然一暗,下一刻,谢惊枝只觉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自己的眼睛。
青鹤楼内的景象如烟雾一般缓缓散去,轻眨了眨眼,谢惊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怔愣之际,耳边传来一阵短促的轻笑。
“害怕了?”
下意识后退一步,谢惊枝被骤亮的光线晃得微眯了眯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回过神时,谢尧已自然将手放下。
堂内四周的灯烛被点燃,谢惊枝抬头便对上谢尧饶有兴味的眼神。
“你方才在做什么?”
将还放在棺内的手收回来,谢惊枝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扫了眼陈儒言的尸身,一本正经道:“自然是验尸。”
像是被勾起了兴趣,谢尧眉眼都染上几分真挚的笑意:“那方姑娘可有什么收获?”
乍听见“方姑娘”三个字,谢惊枝嘴角抽了抽,话出口是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殿下还是直接叫我沉妉吧。”
未错过谢尧眸中闪过一丝揶揄,谢惊枝面不改色:“殿下请看这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