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被抱至软榻上才放下,屋内燃着熏香,掩盖过两人身上的气息,谢惊枝瞥见谢尧衣角的零星血迹,抬眸正欲询问他有没有受伤,不妨望见谢尧拿出来的令牌,神色顿时一凛。
谢尧面上倒是如常神情,对上谢惊枝眼巴巴的视线,眼眸弯出一道极浅的弧度,将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楚”字,右下角的徽印在灯烛的映照下,显出隐隐暗芒。
“那封折子里唯一和楚家有关联的人是楚庄。”谢惊枝声线稍沉。
大理寺鞫狱内那副嚣张跋扈的眉眼清晰起来,谢惊枝不由得有些头疼。
“妉妉当真觉得,只凭一个楚庄,便能折腾出如此仗势来杀人灭口?”谢尧轻勾了勾唇,眼底是微微摇曳的烛火。
不经意回忆起今晨在茶铺中的场景,谢惊枝眸色微动。温名指出的那个人,正是楚庄,至于本应该在名单上的人……
谢惊枝再次想起温名的话。
“楚庄是自去岁八月以后才频繁至青鹤楼内的,在楼内虽是喜欢逢人攀谈了些,却并未牵扯进多余的事中。”
去岁八月,正是陈儒言一案前后。谢惊枝微蹙了蹙眉,这个时间未免过于凑巧。当时她听过温名的话,并未分出太多心思,却不想楚家的人跟着便撞了上来。
“楚敬州。”楚家如今握了实权的人,同时也是楚庄的二叔。
听见谢惊枝说出的名字,谢尧并没有否认,顺道提起这块令牌的来处:“那些人以车夫为首,这令牌便是那车夫身上的。”
倏而想到另一件事,谢惊枝默了半刻,缓声道:“三皇兄,你早知那车夫有问题。”说话间谢惊枝眸色沉静,语气上也没有丝毫疑惑之意,只是平和地陈述完事实。
“车夫常年接触缰绳,虎口往上都会有深深的磨痕,而那人的虎口却并没有这样的痕迹。”谢尧没有隐瞒,显然是对谢惊枝能察觉到亦没有多少惊讶。
“你应该告诉我的。”
谢尧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哄人:“下回,好不好?”
这种事还期待有下回?谢惊枝杏眸微瞪过去,谢尧正巧侧身去拿搁置在案几上的杯盏,不妨见到一片隐约的红色,谢惊枝面色一变。
“你受伤了?”
猛地起身牵过谢尧的手,谢惊枝几乎是强硬地探过身去,跟着便望见谢尧后肩处渗透衣衫的大片血迹。
谢惊枝眼眶霎时便红了:“这个你也等下回再告诉我?”
谢尧的心情看上去却极好,抬手
轻蹭了蹭谢惊枝的眼尾,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事,别哭。”
那伤口的血根本没有被止住,甚至隐隐有发黑的迹象。
“我去找秦觉。”言罢谢惊枝转身便走,跟着却被谢尧拉了回去。
“不用。”谢尧挑了挑眉,随意找了个借口:“不是还在托人帮你查验尸体?”
怕加重他的伤口,谢惊枝被谢尧半环着却也不敢用力反抗,只能闷闷道:“有毒。”
“嗯。”谢尧轻声应了一句,垂眸望见怀中人眸底翻涌的情绪,便也不再说话了。
安静半晌,谢惊枝淡淡出声:“给我看看。”
谢尧没有动,互不相让的视线在无言中焦灼。谢惊枝迟迟没有从那一双幽深的眼眸上移开。
良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一件件染血的衣物被褪下。没有雾气的遮掩,谢惊枝再一次看清了眼前的身体。
那些伤痕一看便并不是普通的剑伤刀伤所至,大大小小的疤痕横亘在白皙的肌肤上,蜿蜒扭曲。
任谁看了这样一具身体,厌恶也好同情也罢,都不可能全然不动声色,谢惊枝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眸光干净而明亮。
克制住想将那双眼睛遮住的冲动,谢尧微微敛眸。他其实没什么感觉,如果不是被她突然看见,或许两人还能多聊点别的什么。
“三皇兄,闭眼。”
少女温和的声音携了丝蛊惑的意味,深深望了谢惊枝一眼,谢尧竟当真轻阖上双目。
沉夜中连思绪都变得迟缓,以至于感知到柔软的双唇触碰到后肩处的一刹那,谢尧没有及时拦下谢惊枝。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谢惊枝轻呛出声,扭头咳出一口黑血来。
还未待她缓过神,便听见谢尧清冷又漠然的声音:“有毒。”
“嗯。”听出谢尧这是要隐隐动怒的前兆,谢惊枝瘪了瘪嘴。
谁还不会这一套了?
正暗自腹诽着,手腕被猛地扣住,谢惊枝微微一愣,怔神间整个人便已经被扯入一个泛着寒气的怀抱中。
被冷意刺得一颤,谢惊枝一时分辨不清谢尧究竟是毒发了还是被冻得,担忧地一蹙眉,方要出声唇瓣便被封住。
撕咬间又是一股血腥气散开,谢惊枝脑中一片昏沉,阖眼前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和谢尧真的一并中毒了,他总是会去寻人来的。
第87章 艳色耐着性子等怀中人的呼吸平稳下来……
耐着性子等怀中人的呼吸平稳下来,谢尧将人抱至床榻上。
少女鸦羽般的眼睫轻颤,在睑下拓出一片不安的阴影,好似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安神香被点燃,丝丝缕缕的雾气四散开来,轻抚上少女频蹙的蛾翠。谢尧微微垂眸,目光在少女嫣红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那抹色彩太过艳丽,总会让人想到很多东西。冰天雪地间枝头绽开的梅花,亦或是刺目蜿蜒的血迹。
清浅的暗香与血腥气相互融合,淬成一种让人上.瘾的毒,渗进骨髓,让人经年摆脱不得。除此之外,那座冷宫中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肮脏尖锐的叫骂,女人隐忍的哭泣。
一次又一次被强行浸入苦涩的药水之中,抽筋剥骨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各种喧嚣的声音终于消失,他却听见另一道温柔的声音。
那道声音让一切纷繁远去,他却不愿意离开。明媚又温暖的东西总是会催人生出毁坏的欲.望,那并不适合他。
留下来,和他一起腐朽才好。
愈发深重的晦暗在眼底弥漫开,谢尧抬起手,袍角带起的气息轻轻擦过少女白皙纤长的脖颈,却终究什么也没触碰。
替人仔细地掖好被角,谢尧踏出房门,已在外候了多时的人立即上前。
“殿下,城郊的尸体已被妥善处理,用来替换的人芜澈已经易好容……”一番话尚未说完,秦觉望见谢尧身后浸红的衣衫,面色登时一变。
“殿下受伤了?!”
淡淡乜视一眼,谢尧未多做停留,抬步朝回廊深处而去。
自知失言,秦觉紧随其后,接着方才未说完的话道:“他们会回楚家复命,失手是因辨言堂提前部署了高手相护的缘故,之后会依令行事。”
“嗯。”谢尧应过一声,平静的声音像是在谈论檐外的天气,“让元巍行将人撤了。”
秦觉又是一惊,忍不住抬头。谢尧面上的神情浅淡,让人辨不出情绪,眼底的幽沉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察觉到秦觉的视线,谢尧轻勾了勾唇:“重羽军的令牌既已在他手上,那便随意怎么折腾都无妨,只是凡事都需有个界限。”
寒冬夜里,秦觉却清晰感受到后背渐起的冷汗。今日谢尧遇刺,那元巍行分明早已在谢尧身侧安插了人,却并未出手。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属下明白。”秦觉冷声道,“元先生那边,属下一定会提点到位。”
年长者看待后辈总喜欢携上高高在上的姿态,元巍行纵是过去效忠江家,效忠重羽军,在面对谢尧时也难免如此,事事都不愿脱离自己的掌握。
“提点”二字被刻意加重,谢尧并不在意秦觉私下的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便是。
绕过回廊拐角,谢尧步伐微顿,侧目看去。那间已然熄下灯火的厢房便要望不见了。
几不可察地分神了一瞬,谢尧收回视线,朝秦觉吩咐道:“明早你备些安神的汤药来。”
这汤药显然不是给他自己备的,秦觉顾及着谢尧的伤势,应下后又试探着开口:“殿下,为了以防万一,这伤内的毒可需属下……”
“毒?”谢尧忽而嗤笑出声,清冷的眉眼染上讥讽。
“你应该清楚,若只是普通的毒,我根本用不上解。”
-
厚重的幔帐遮蔽住大半的光线,谢惊枝醒来时,额角传来一阵阵细密的胀痛,并不扰人,反倒像是宿醉后醒来的感觉。
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并没有毒发的迹象,这阵头疼倒更像是解毒后的后遗症,谢惊枝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的毒解了,谢尧也应该没事了。
铜镜中的人脸色看上去并无异常,谢惊枝微微蹙了蹙眉。
昨夜她昏过去竟便一丝印象也不剩了,后来是谁来替她解的毒?还有便是她因为气上头咬了谢尧后听到的那句“毒不用解”,又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要怀疑这只是她混乱梦境中残留的记忆。中了毒当然需要解,除非这人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