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枝思绪稍稍飘远了一瞬,她幼时看杂书,读至民间传说异谈,那百毒不侵的体质,除了传言中天生便能辨识世间百草的淮南异族。寻常人若想拥有这样的体质,需以千百种毒草相炼,手段残忍不说,更像是用来试药的药人。
淮南异族。不妨回忆起一张稚嫩青涩的脸,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若是黛黛还活着,兴许她还能借着和傅程桑的交情前去问上一问。
那些杂书上的记载大都是图稀罕逗乐,并不能尽信。况且,这世上就算当真有人可以百毒不侵,但她分明记得,谢尧在碎琼阁中了西域寒毒,后来还惊动了秦符叙现身。
那时秦符叙说西域寒毒并不难解,只需要内力深厚之人在寒毒入体时以内力逼出即可。
心绪飞转间一个念头稍纵即逝,谢惊枝尚惦记着谢尧身上的伤,只能暂且将按捺下心头的疑惑。
房内布置一应俱全,谢惊枝没有磨蹭,松云居与宫内不同,她不习惯不熟悉的人在侧,自己简单梳洗过便出了门。
推开房门的刹那,在庭院中立了良久的人也正巧转过身来,谢惊枝怔然望去,枯木枝桠低垂,零星的雪花拂落在那人肩头。
两人间就这么隔着距离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要先退让的意思。最终,还是谢尧先走过来。
谢惊枝抿了抿唇,矜持又小心的,朝前挪了一小步。
“没有等很久。”还未待她出声询问,谢尧已兀自开口。
“毒解了,伤也处理过了。”说着谢尧略略停顿半刻,像是在思索,“楚家那边不必担心,秦觉安排过了,不会让人察觉。”
末了,谢尧眸底浮起细碎的笑意:“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话都让他说完了。
垂眼瞥见谢尧手上的食盒,谢惊枝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话题:“饿了。”
谢尧唇角笑意愈深,牵过她的手:“走吧,去吃饭。”
刚走了没两步,谢惊枝脚下一停,朝廊檐外望去。
今日的阳光也很好,落在雪地上,碎了一地斑驳。年节即将过去,想来不日便会转暖了。
“屋内太闷了,我们在外面吃吧。”
谢尧不做声
,谢惊枝便放软声音:“吃快一些,不会冷的。”
笃定了谢尧不会拒绝,谢惊枝便拉着人朝树下的玉桌走,将将迈了一步又被人扯回来。
“那处迎风,能落满盘子的雪。”
谢惊枝双眸一瞪:“那你方才还站那儿!”
被戳穿谢尧也是一脸淡然的模样,顾自带着人朝避风的地方走。谢惊枝这才发觉这处院落极大,庭院回廊似也有讲究,拐角走出一段距离后,往后望竟已瞧不见厢房的位置了。
俄而一座半山亭出现在视线中,亭子正对的湖面上结了冰,乍眼望去却无墙沿阻拦,冰面开阔,湖天一色。
谢惊枝一时看得愣了神。
“妉妉喜欢,以后便住在这里,如何?”回头时谢尧已经食盒内的吃食摆了满桌,面上是温润笑意,望向她的眼眸却是极深,泄露出一丝隐没的幽暗来。
两人相处日久,谢惊枝极少会回忆起前世的那个谢尧,这一刻却突兀地想起来。
她将自己关在清漪殿中,下令谁也不见。
华美的宫殿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所有人都被禁于其中。当她发现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后,连怨恨都显得苍白。
可这是拦不住谢尧的。
她已经忘记歇斯底里时她有没有摔东西,或是愤怒地质问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了。因为从始至终谢尧都只是平和地站在那里,笑意不达眼底,连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
“妉妉不喜欢住在宫里,那便换处地方。我在城中寻了处宅子,喜好皆依照妉妉所愿,妉妉便住在那里,如何?”
猛地自回忆中抽离出来,谢惊枝对上谢尧的视线,他仍是方才的样子,耐心等着自己的回答。
掩饰般地避开视线,谢惊枝转而询问道:“这湖应没有所看见的这般大?”
谢尧好似也当真是随口一问,听见她岔开话题,仍是笑着道:“妉妉很聪明。”
变换过好几个角度,谢惊枝在半山亭的左斜侧望见了冰湖的尽头。
“先将这个喝了。”谢尧将一个盛着墨色汤汁的瓷碗推至谢惊枝眼前。
下意识便以为这也是用来解毒的汤药,谢惊枝正想说什么,便听谢尧道,“我已经喝过了。”
许是方才一瞬间的别扭还未过去,此刻闻到清苦的药味,谢惊枝也只是轻皱了皱眉,依言喝了起来。
将她与遮掩无甚分别的乖巧看在眼里,谢尧眸色黯下,语气却是如常:“慢些,不急。”
闻言稍稍抬眸,瞥见谢尧亦未动筷,只干等着自己喝药,谢惊枝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眸,余光倏而寻到一抹绿色。
“三皇兄。”
面上浮出欣喜的神情,谢惊枝朝桌角处指去。
一株柔嫩的新芽攀附在桌角处,歪歪扭扭地长出来。
不经意想起那个筑在林梢间的鸟巢,谢惊枝绽开笑意,抬手去触那新芽茎上的嫩叶。
锯齿状的枝叶划过指尖,细微的痛意随之传来,谢惊枝微微一怔,鲜红的血珠便滴落在叶片上。
下一刻手便被人握住,谢惊枝回过神来,谢尧眼睫微垂,目光正落在她被划破的伤处。
赤色在叶片上晕出一道痕迹,那滴血将心神俱疲下被有意忽略的记忆唤醒。
谢惊枝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失去意识前有人一步步朝着她走来,喷涌而出的鲜血滴溅到她的脸上。
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过,谢惊枝只觉呼吸滞涩,连出声都是颤抖。
“我知道梁正廷的尸体有什么问题了。”
第88章 鸾魄任由谢尧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西南盐道冗官之祸日久,依照新法裁撤之人众多,难免一时积怨,乱局之下受人唆使的官员不在少数,这才有了后来青鹤楼前当街闹事一说。”
宣政殿内,霍子祁一一向谢执回报过查案的近况。
要说这年节后初次上朝,倒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当今五殿下旁听朝政是早早确定之事,谢惊枝出现便也罢了,只是未来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两位皇子竟谁也没有出现,反而是向来被人忽视的三皇子和一届平民一同上了朝。
百官之中有早已清楚内情的,消息不全一知半解的也大有人在,可一直到早朝快要结束,谢执也没有要让这三位说话的意思。
有官员心里犯嘀咕,视线时不时地便朝几人的方向瞅,偏生这三人都惯常视旁人若无物,全然只当不曾察觉周身的异样。
心知谢执未当朝提起林家之事是另有打算,下了早朝几人皆未着急离开,谢惊枝看了眼不远处被人围在中心的谢尧,不由得有些好笑。
旁人见惯了三皇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辨不出来,她却是瞧得一清二楚。谢尧笑得无害又温柔,却没有一丝笑意到了眼底,分明是隐隐不耐的前兆。
那些寻上去的官员一看便是油滑惯了的,他们知道谢惊枝背后是宁家,见到下朝后谢惊枝主动与宁铎行礼便也就自行止步了。
至于霍子祁,辨言堂在民间如何势大,霍家能否重回朝堂尚未可知,回来后局势亦是不明,论及结交还为时尚早。反复权衡后,也只剩了谢尧这个好脾气又好说话的三皇子,方便探听探听消息虚实。
“霍兄。”谢惊枝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谢尧身上,话却是朝着身旁的霍子祁说的,“这要做官,想来学会看人的本事必不可少。”
霍子祁不疑有他,认真回应:“在朝行事谨慎为先,待人接物的确需要应变。”
侧目望见走过来的余先,谢惊枝唇角笑意淡下。任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与世无争的废妃之子,能让帝王身侧也留下隐患。
这殿内的一众人,分明没有一个看透了谢尧。
察觉到谢惊枝神情间的审视,余先微微一笑,恭谨见礼,言辞举止无一不像一个效忠主子的奴隶。
“陛下宣政殿有请。”
……
“朕听闻,那卷轴之上的姓名,皆是与林家有牵扯的官员。”听完霍子祁的交代,谢执幽幽询问道。
“回陛下,确是如此。”霍子祁没有隐瞒,“数年前卖官鬻爵之风盛行,彼时林家在西南势大,有诸多官员借林家之手上任,并无实才却能在任多年,数次行以权谋私,欺压百姓之事却为林家庇佑,只是新法施行之后西南盐道局势变化,想来这些人是为林家所弃,最终才心生怨怼。”
“至于那为首闹事三人,二位殿下彻查过那三人身世,他们皆是寒门出身,恃才傲物却远比不上那些凭了卖官鬻爵上位之人平步青云,最终将多年不受重用的怨恨算在了林家身上,这才借了西南冗官一事联合同样有怨气的官员声讨林家。”
抬眸望了眼一时神色莫测的谢执,谢惊枝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