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枝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无论是在刑部还是辨言堂,即便她有过犹豫,也终究将心底的想法按捺了下去。
唯一能看出些苗头的大概只有谢尧,那日确认过梁正廷尸体的问题后,
她告知过谢尧自己需要来见谢为准一面。
见谢为准谨慎得迟迟没有接话,谢惊枝忽地轻笑出声:“皇兄不必过于在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
闻言谢为准微微一怔,谢惊枝却并未就此作罢。
“况且,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甘愿以那种方式赴死。”谢惊枝微顿了顿,接着道,“才能解释,为什么明明你给了梁正廷机会,他还是选择杀了自己。”
人一旦死去,一切便是盖棺定论,再无可转圜。有些话点到为止便是,谢惊枝知道谢为准一定能听懂她的意思。
青鹤楼前发生的一切,都出自谢为准的谋划。那卷轴上的官员无一不和林家有关,不过是因为从始至终,谢为准的目标都只是林家而已。
他将一些和林家有过牵扯的有罪官员交代给梁正廷几人,西南盐道正值混乱,对付那些人只需稍加挑唆,他们便在卷轴上签了字。
之后梁正廷三人按照计划在青鹤楼前声讨林家,其中两人当场身亡,至此林家卖官鬻爵与青鹤楼行贿两件事彻底显露于人前,牵涉案件如此之大,朝廷不得不查。
至于梁正廷几人,哪怕是他们为了偿还恩情心甘情愿为了自己而死,谢为准因为愧疚也好不忍也罢,最终决定冒着风险救下一人,将假死药交给了梁正廷。
那假死药是由傀儡蛊所炼,本质上依旧是让人为蛊虫所控制,唯一的不同只是假死药所用的傀儡蛊为死蛊,只有活蛊所控制的人才能维持“人”的行为成为一个傀儡,而被死蛊控制的人身体不会有任何与人傀一样的痕迹,也无法正常行动。
死蛊极好引出,人服下假死药后与死人无异,但将死蛊引出后便能恢复如常。
梁正廷的确服下了假死药,却在当众自戕后反了悔。
他不敢堵上谢为准所有的筹谋去赌自己的伪装不会为人所察,索性自己已完成恩人托付了无牵挂,在药起效前的最后一刻,他选择亲手了结了自己。
只是不想假死药起效后,死蛊护住了他的心脉,他未能彻底死去。
谢惊枝在松云居时确认了梁正廷并非死于青鹤楼前,在看到冉姝信上所载录的有关假死药的事情后,方想通了那日自己为何看不见梁正廷死前的景象。而秦觉亦不知道死蛊的存在,自然不会查验出梁正廷的问题。
死蛊不会让他成为真正的傀儡,所以他也没有真正死去,只是一旦引出死蛊,他心脉早已损毁,立即便会死去。不如说,其实梁正廷此人,早已与死人无异。
谢为准了然谢惊枝的言下之意,安静半晌,像是承认自己再无辩驳的余地一般,倏而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来。
“小五如今当真是长大了。”
这话是指她分明只是猜测,却有胆量以此来诈他。谢惊枝笑意不变,却是复又摇了摇头。
“皇兄可能已经忘了,那年你自瞿州回上京,替我捎了一座木雕。”
连带着用手比划出半臂宽的距离,谢惊枝的声音轻而温柔:“是一匹小马驹。”
那年她第一次匹马便摔断了腿,后来再没上过骑射课,没人敢在宫内当着她的面说,但她一直知道,那些入宫伴读的世家子们会在背后嘲笑她。彼时的那个谢惊枝还处处维持着独属于一个公主的骄傲。
大熙最尊贵的永昭公主,是不会计较于此等小事,也是不会难过的。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其实全被谢为准看在眼底,不久后她便收到了一座木雕小马驹。
其实这些经历放在这一世也不过四五年前而已,但于她来说,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已经是上一辈子的旧事了。
“皇兄。”谢惊枝没有问谢为准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只是道,“你若想要什么,我如何都会帮你。”不仅仅是为了前世的愧怍与抱憾。
谢为准抬了抬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却终究是将手放了下来。
“小五,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谢为准叹息一声,语气却透出中几乎于残忍的无奈来:“如今这一切,都是林家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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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清漪殿的。
眼前一幕幕纷繁交错的场景掠过。
或许是生辰宴后的那次交换,她询问卫胥当年助他们母子脱身是何人所为,卫胥以竹箸在桌案上写下“碎琼阁”三个字,亦或是冉姝托栖杳将那封信交给她,在她打开的那一刻。
也许,还要在更早之前。当一切重新开始,她万不愿再重蹈覆辙之时。
当一个人想要摆脱禁锢的牢笼,最好的方式并不是离开,因为离去并不意味着结束,只有死亡才是。
碎琼阁擅用西域秘术,那些人来到大熙必定另有目的,数十年前有人帮了卫胥,如今冉姝又何理由来帮她,这样做对碎琼阁有什么好处?
或者说,对碎琼阁身后之人有什么好处?
这么做唯一的结果便是她离开上京,宁家失去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但谢惊枝很清楚,无论宁家当年将她和宁绾置换身份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于宁铎和宁安妤来说,真正重要的都不会是她。
可碎琼阁历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除此之外,他们又还能得到什么?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日碎琼阁告知她温名的消息,是以隆白当铺为引。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见到隆白当铺牵扯进一桩案子中,谢惊枝清晰记得,陈儒言一案何观假借李钱的身份买下李家宅邸,便是经了隆白当铺之手。
后来是谢尧查到了消息,拿到了李家宅邸下暗道的钥匙,而谢尧与碎琼阁分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这些都不是巧合,那如今这一切和谢尧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走到这一步,她以为至少会有哪怕一点的改变,一切却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而去。
那她自己呢?
她又是最初的因,还是一切的果?
谢惊枝耳侧响起离开端敬殿时她的最后一问题。
“皇兄。”她问谢为准,“那时梁正廷主动朝我走过来,他其实是想提醒我,对吗?”
是了,那天晚上她与两人走散得如此突然,又如何会是意外。
纵然没有意义,谢惊枝也想知道,谢为准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将她牵扯进来。
可惜她没有得到答案。
“妉妉。”
自思绪中抽离出来,陡然对上谢尧幽沉的视线,谢惊枝才发现自己正止不住地发着抖。
“外面太冷了,三皇兄。”
谢尧抱起她朝殿内走。
心下一片混乱之际,谢惊枝还未来得及思索为何谢尧会等在自己的殿前,一股温暖的内息便涌进了她的身体。
“睡吧,妉妉。”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谢尧的最后一句话。
“五日后,楚家设宴。”
第90章 枕梦醒来时殿内无已一人,谢惊枝怔忪……
醒来时殿内无已一人,谢惊枝怔忪片刻,斜阳透过窗牖照进来,融成赤金色,落出大片长影。
难得什么也没想的放空了好一会儿,谢惊枝想起昏睡过去前隐约听见谢尧提及楚家设宴,掀开被褥下榻,果然在桌案上寻到了一封烫金请帖。
漫不经心地将一行行客套之言跳过,谢惊枝在“楚庄”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不由得挑了挑眉。
不惜将自己侄子的生辰宴都牵扯进来,要不说这楚敬州能与宁家走到一处呢?
算算请帖上的日子,生辰宴的时间的确是在五日后,谢惊枝粗粗扫过请帖上的字迹,心头涌上一丝微妙的异样。
殿前传来轻微的响动,谢惊枝合上帖子,抬眸见云霜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
食盒打开后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谢惊枝后知后觉得有些饿了,在桌案前坐下,静看着云霜将一碟碟色泽诱人的菜肴端出来,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调侃了句:“霜儿这般贤惠,日后若出宫,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的公子。”
历来宫内的侍婢到了一定的年纪,便可以出宫。云霜自幼与她一同长大,于她是亲人一般的存在,这样的好姑娘,断不该在这种地方困上一生。
“我是不会离开公主的。”提及日后婚事,云霜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羞怯,只认真道,“除非有一天公主要赶我走。”
方拿起筷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谢惊枝闻言也不反驳,只回忆起上一世云霜最后嫁的人。
隐约想起一张模糊的脸,谢惊枝微眯了眯眼眸,也不知那人在她死后是不是也与从前一般相待云霜。
谢惊枝暗暗计划着,不若这一回换个更好看,更有钱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