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沉浸
在思绪中，正要夹菜的手却不妨被人一拦，谢惊枝回过神对上云霜的视线，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跟着就见一碗墨黑色的汤药被拿了出来。
丝缕般的雾气悠悠上浮，独属于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开来。谢惊枝面上倒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抿了抿唇。
她回殿时状态不太对，但并非是因为伤寒所致。心底想着拒绝，谢惊枝思索半刻，抬眼小心试探道：“可以不喝吗？”
“公主。”云霜不为所动地将汤药摆到谢惊枝跟前，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遂又补充了一句，“三殿下走时也特意叮嘱过的。”
这人不是已经用内力确认过她无事了吗，莫不是故意的。谢惊枝瘪了瘪嘴，僵持片刻，到底是将药喝了下去。
余光瞥见那封请帖的一角，谢惊枝眸色微动，将瓷碗放下，不经意般的随口一问：“三皇兄是何时来的？”
云霜未作他想，稍稍回忆后便回答道：“是楚家来人给公主送过请帖后不久，三殿下便到了。”
用完膳，云霜收拾过器具便退了下去。谢惊枝行至靠近后院的一侧，顾自将窗牖大敞开来。
天色尚未黯下，窗外的合欢树全然不复数月前葱葱郁郁的光景，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积雪，像是要与天地融为一色。
赏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黑影倏而落到树枝上，甚至没有刻意遮掩气息，雪花猝不及防地簌簌而下。
望着眼前陡然出现搅扰人的少年，谢惊枝有些无奈：“你做什么？”
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乔风回答得毫无自觉：“我以为公主突然开窗等在此处，是叫我的意思。”
见谢惊枝沉默，乔风歪了歪头，恍然大悟道：“公主要叫的侍卫不是我？那我去让裴翊来。”言罢随即便要动身。
谢惊枝额角一抽，赶在人消失前将人叫住：“乔侍卫，我是在寻你。”
深吸了一口气，谢惊枝弯起唇角，勉强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乔侍卫出宫这么久，想来会有收获。”
“若我说并没有查到什么，会有惩罚吗？”乔风并未着急回答，而是突兀地问了一个问题。
谢惊枝一愣：“什么惩罚？”
“关禁闭，下水牢，被人揍，试毒或者是被扎成小药人。”说话间乔风神色极其自然，像是早已经习以为常。
目光掠过少年始终平静的眉眼，谢惊枝确定了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蹙了蹙眉：“没有惩罚。”
的确是她让乔风去查探裴翊的行踪，但只是因为这件事全凭她自己做不到罢了。
除了谢尧的命令，乔风帮她，唯一的好处大概只有她身为公主能给出的俸禄，但以乔风的本事，他若是一直呆在武德司，能得到的银钱也只多不少。而谢尧也大概也让他随身保护自己而已。
“乔风。”谢惊枝眸色清亮，缓缓道，“我没有立场苛责你一定要帮我，自然也不会惩罚你。”
这回倒是换乔风有些诧异，良久才点了点头：“好。”
“所以。”谢惊枝犹豫了一下，颇为不确定地出声，“三皇兄是会打你吗？”
“……”乔风默了半刻，“与殿下无关。”
清楚每个人都会有不足为人道的过去，谢惊枝没有要刻意去探究乔风说出那些话的原因，却在听到那些事与谢尧无关的瞬间，不自觉松了口气。
两人尚有正事详谈，乔风轻巧跃进了殿内。
没有多耽搁，谢惊枝直言道：“裴翊被派出宫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对上谢惊枝的视线，乔风亦正了正神色：“暗卫营接到一个命令，要调查一些人。”
“他们在查一些……”乔风面上浮出玩味的笑意。
“原本早就应该死去的人。”
暗卫营明面上隶属皇室，实则是被宁家所操控，心知这道命令一定来自宁家，谢惊枝没有接话，也不曾流露出一丝惊讶的情绪，只静待着乔风将话说完。
“公主听说过重羽军吗？”
谢惊枝心下一跳。
这是曾经江家一手建立起来的军队，重羽军动，溃敌千里。只是在十九年前阳郴一战后，江家出事，镇北王收复失地，亲自上书解散了重羽军。
像是看出谢惊枝心中所想一般，乔风笑了笑：“公主当真以为，当年重羽军只是被解散了而已？”
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允许一支只效忠于自己臣子的军队存在。听懂乔风的言下之意，谢惊枝淡淡垂眸，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有人在试图重建重羽军。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谢惊枝便确定这一切与谢尧脱不开干系。
哪怕早知谢尧身后的势力不简单，她在此时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遑论她还一并确定了自己对裴翊的猜测。
宁家会让裴翊参与进这种事中，那么便意味着裴翊并非如他表面上那样，只是一届不涉暗卫营核心的闲散护卫。
乱麻般的心绪交织在一起，谢惊枝下意识蜷起手指。
她第一次去碎琼阁时撞见裴翊不是巧合，他是替宁家去的。舒毓作为人傀之蛊在碎琼阁出现的消息谢尧能拿到，宁家也一定会知道。入碎琼阁者皆有伪装，她当时进入碎琼阁后没有看见裴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与谢尧争拍人傀之蛊之人一定和宁安琮有关，或许那时裴翊就在旁边。而宁安琮如今已经死了，裴翊却未曾失势，唯一的解释只有裴翊一直都是宁铎手下的人，他是去替宁铎监视宁安琮的。
不。
谢惊枝蓦地轻笑了一声，眼底浮起轻嘲。他还是替宁铎来监视自己的。
过往这些年，她一次次出宫，或许早便在宁家的掌控之下。
还有前世，到最后裴翊再也没有回来，她如何能想不明白，他不是被其他的事绊住了手脚，只是因为那时宁家连她身世的秘密也不再隐瞒，她既已经是一颗弃子，裴翊自然没有再呆在她身侧的必要。
“公主？”
察觉到谢惊枝情绪不对，乔风试探着出声。
指尖嵌入掌心的痛意维持着人的清醒，谢惊枝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下心底的暗潮。她还有事没有做完。
“无妨。”
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清冷，谢惊枝没有再多过问和重羽军的消息。
乔风说到底是谢尧的人，他能将这些事透露给她多少有谢尧的授意。
但从一开始她探查江家过往，她都只是怀疑十九年前江家叛国有宁家的手笔，想要多一点能扳倒宁家的保障罢了。
至于谢尧为了复仇亦或是夺位而要做些什么，她没有打算把自己也搭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总归谢尧最后如何也会成功的，而那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乔侍卫。”谢惊枝转而询问道，“楚家私下豢养死士，乔侍卫可有了解？”
对谢惊枝岔开话题，乔风并未有显出什么异常，只是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罕见地露出嫌弃的神色。
“那些人眼底只有任务没有性命，公主最好不要轻易去招惹他们。”乔风坦然道，“人数一多，我也不好使。”
听出乔风是有心缓和气氛，谢惊枝心底的沉重却不见松动半分。
楚庄的生辰宴是一个不得不踏进去的陷阱，楚家是不会留手的。
她必须要做出一个权衡。
安静良久，谢惊枝沉叹了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将桌案上的请帖交给乔风。
“劳烦帮我确认一下，楚家设宴，究竟是在哪一天。”
第91章
恶劣腰侧不知何处被碰到，谢惊枝陡然……
三日后。
楚家宴会并未设在城中宅邸,而是选在郊外楚家名下的山庄之中。谢惊枝免了一应繁礼，由庄内的侍婢将自己引入庭院，便将人遣了下去。
庭内布置典雅,婀娜身姿伴着丝竹起舞。宴会尚未开始,今夜应邀而来的显赫之人亦还未到,不少官员没有入座，三俩熟稔地聚在一起,品茗谈笑间，气氛也算得上融洽。
很容易便在角落中寻到了想找的人,谢惊枝刻意避过一众官员,径直走进了一座不容易被人注目的小亭内。廊深景暗,轻纱帐掩,倒是个好去处。
棋盘对子正当收尾,谢尧一袭素色衣袍,全身上下不见一丝暖色,绝尘如玉的一张脸上更是连眉梢都挂了冷意,一眼望去不像是来赴生辰宴的,倒像是来送葬的。
任谁逼近这般气场都会敬而远之，谢惊枝却全然不曾察觉似的，笑眯眯地询问了一句：“三皇兄执黑子白子？”
言罢也不待谢尧回答，目光掠过那修长指骨间的棋子,顾自捻了颗白子落下。
白子连行两步,彻底断了黑子的生路。
“我赢了。”
对谢尧看过来的视线丝毫不怵，谢惊枝瞳色清亮，眸光流转间显出恰到好处的无辜意味来。
少女笑靥娇俏，眼尾上扬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小狐狸似的得意神情掩也掩不住,鲜活得比那春日桃花还要艳丽几分，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