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楚大人何故行这般大礼?”得寸进尺般的牵上手,谢尧温温和和地开口,悦耳的语调听上去心情颇好。
“……三殿下。”楚庄总算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并未起身,低声道,“过去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三殿下见谅。”
谢尧没有回应,明显没有要让楚庄起来的意思,谢惊枝眸色微动,侧目望去。
这楚庄过去从未拿正眼瞧过谢尧,她此番本就是故意为之欲替人解气,想让楚庄老老实实给谢尧见礼,未料邱穆一脚下去,竟是生生调转了数月前大理寺鞫狱内的场景。
一旁的谢尧亦似有所感一般,偏眸对上她微怔的目光,眼底浮起细碎的笑意。谢惊枝抿了抿唇,转回头不动声色地引入正题。
“不知邱大人方才所言,究竟所指何意?”
说话间谢惊枝直直望向邱穆,试探之意不减,那厢邱穆并未避开视线,再出声却是朝着跪在地上的人:“楚庄。”
闻言楚庄一抖,低垂着头让人辨不清神色。谢惊枝也未催促,耐心等着楚庄主动开口。
良久,楚庄忽地双手伏地,朝二人重重磕头:“还请二位殿下,救救我楚家。”
谢惊枝眼皮一跳,正想接着问楚庄是什么意思,谢尧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方落,楚庄已是飞速起身。手间的温度骤然离去,谢惊枝回身望去,楚敬州已是领着一众人出现在视线中。
“我还在四处寻人,未想二位殿下已与小侄先撞上了。”楚敬州朗声一笑,像是丝毫不觉得几人聚在这偏僻之处有多诡异一般。
“小楚大人今日生辰,我与三皇兄自然需要亲自道贺。”谢惊枝亦是笑靥相迎,“楚大人以为呢?”
“五殿下费心了。”楚敬州看向缩在最后的人,声线稍沉,“小庄。”
“二叔。”楚庄不情不愿地走出来,与谢惊枝擦肩而过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不着痕迹地将手掩进衣袖之中,谢惊枝眼睫敛下,目光掠过楚庄止不住颤抖的双手。
“绾绾表姐。”自然看向立在楚敬州身侧的二人,谢惊枝扬起一个亲近的笑来,“栖泽表兄。”
因了身份缘故,平日里相见皆依循礼制,后来知晓自己真实身世,谢惊枝更是未再称过宁绾表姐,如今不妨被这么一叫,宁绾当即便怔愣在原地,倒是站在她身侧的宁栖泽率先反应过来,拱手回道:“表妹,好久不见。”
宁栖泽为宁家旁系偏房所出,近些年一直随军在边境历练,立下不少军功,不久前回上京被封了将军。
大熙多年没有过如此年轻的少将军,宫内诏令一下,谁都知道宁栖泽前途不可限量。宁家朝军中送了不少人,却无一比得上宁栖泽,此等良才,宁铎自然不会错过,这才将人安置在了本家。
谢惊枝对这位表兄印象不深,此刻却对他的上道十分满意。她有心这般称呼,无非也是想要提醒楚敬州她与宁家的关系,事情做得太绝,无论对楚家还是他,都不会有好处。
一众人移步回庭院列席入座,谢惊枝适时朝人群中的霍子祁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宴会伊始,舞姬伴着弦乐轻盈起舞,美酒佳肴被人呈上来,谈笑声复起。一派和乐之中,谢惊枝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却迟迟未饮。
“三皇兄。”谢惊枝朝身旁的谢尧凑近,低声道,“你觉得方才楚庄未说完的话,是和楚敬州有关吗?”
历来宫中设宴,两人从未能有坐在一处的时候,更遑论是如此亲近的距离。少女馨香的气息覆过来,谢尧略路垂眸,一时没有接话。
以为是声音太嘈杂,谢尧并未听清,谢惊枝稍提了提声音:“那封卷轴上是楚庄替代了楚敬州的名字,方才楚庄对楚敬州的态度明显有异,会不会是他察觉了什么?”
蓦地回想起自己从温名那儿得到的消息,谢惊枝心下一动。
楚庄是自去岁八月起频繁出入青鹤楼的,卫胥当时听了谢尧的建议,最终让楚庄做了陈儒言一案的主审,除了参与调查之人,对案子诸多证据掌握最清楚的便是楚庄。
他若是在那时意识到青鹤楼行贿的秘密,或许之后察觉了楚敬州的异常,到青鹤楼也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自思绪中抽离出来,谢惊枝见谢尧依然没有回答自己,有些疑惑:“三皇兄?”
“嗯。”谢尧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
一眼看出谢尧分明便未听自己说话,谢惊枝轻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周围的喧嚷声却陡然小了下去。
片刻前还在谈笑风生的一众人皆像是不甚酒力一般,有站着敬酒的摇摇晃晃地跌到地上,留在座位上的亦是横扑至桌案上,大片器具被拂落,转瞬间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楚敬州,你竟然敢!”
沉寂中一道怒斥声响起,谢惊枝顺着声线看去,宁绾撑着身体站起来,瞪向主座上神色冷淡的楚敬州,满目的不可置信。
不过她的愤怒并未维持多久,一番质问之言尚未说完,便已经朝前倒去。还是一旁的宁栖泽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的脸磕到地上。
静看着宁栖泽将宁绾安置好,谢惊枝对上宁栖泽望过来的视线,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宁栖泽面上却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十分顾及仪度地朝她颔了颔首。
庭内彻底安静下去,谢惊枝环视一圈,座中尚算正常的除了她与谢尧,便只剩了霍子祁、宁栖泽以及楚庄和邱穆二人
。
“楚大人这是何意?”谢惊枝声线微冷,朝席间的楚敬州望去。
楚敬州没有应声,手中的杯盏毫不犹豫地一掷。
隐没在暗中的死士闻声而动,谢惊枝心下一沉。
连谈判的余地也不留,看来这楚敬州今日是铁了心要将他们的性命留在此处了。
利刃出鞘的寒芒闪过,谢惊枝呼吸不受控地一滞,跟前紧接着响起刀剑相撞的铿锵声。
几个与死士衣着相同的人护在了她与谢尧面前,谢惊枝很快便认出其中的一人是秦觉。
“妉妉。”谢尧拉着她起身,“别怕。”
瞬间意识到这些人是代替那日的杀手提前混入楚家的,谢惊枝心下稍定,却听上首的楚敬州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几乎是在他说完的刹那间,死士应声而上。
除了谢尧安插进来的人,剩下的霍子祁几人纵使会武,随身的兵器也早已被楚家设法拦下,虽是尽力躲避,却也架不住死士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几人的坐席相对较近,当机立断地朝一处聚去。
谢惊枝被护着,分神留心着庭内众人的动向,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些死士根本便不似正常人,即使被伤到也是无知无觉,连一丝哀嚎声也没有,只会不断朝着他们而来。
“三皇兄,这些人有问题。”谢惊枝焦急地朝谢尧说道。
谢尧显然也已经发现了这些死士的不同寻常,神色却仍是淡淡的,闻言甚至勾出一抹笑来,认真回应了她的话:“知道了。”
诡异的静默蔓延开来,秦觉和其余几人身上都已见血,另一侧的霍子祁几人没有兵器傍身,更是狼狈。
余光瞥见径直而来的剑影,谢惊枝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推开谢尧,却在下一刻被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中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谢尧的声线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出口依然是那句话。
“妉妉,别怕。”
谢惊枝想说自己没有怕,却猛地发现自己颤抖得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恍惚间只听见远处的楚庄大呵一声,地面随即伴着一道巨响震动了起来。
砖石打开擦出沉闷的声响,谢惊枝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抱着直直坠了下去。
第93章 烟川“妉妉想在这儿?”滚烫的气息逼……
黑暗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味,飞速下落几乎让人失去了对地面的感知。
谢惊枝踩在青石砖上,却依旧像是悬在空中,心脏因恐惧跳动得仿佛要跃出胸腔,但她此时却全无心力去顾及这种情绪。
只要一想起方才谢尧替自己挡剑的场景,谢惊枝便觉得脖颈在无形之间被扼住,连呼吸都是滞涩的。
眼前一片漆黑,谢惊枝无法视物,只能依循着本能靠近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她的人,一双手胡乱地摸索上去,想确认谢尧身上的伤口。
“你伤到哪里了?”谢惊枝慌乱地出声询问,却迟迟没有等到谢尧的回答。
恐慌在持续的缄默中逐渐放大,沉寂中只能听见那明显被克制压抑过,却又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情急间谢惊枝颤着声道:“谢尧!”
话音方落,那双四处探查的手便被人攥住。
“妉妉想在这儿?”
滚烫的气息逼近耳侧,谢尧平稳的声线低沉,让人辨不出情绪。谢惊枝一时未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