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剩下的人，谢惊枝眯了眯眼眸。
邱穆在前世意外离世，如今的立场尚未可知，但他出生寒门本身无世家依傍，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能让楚庄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听话，自身本事不俗，即使无法拉拢，想来稍加提点也自会审时度势。
唯一的问题只有宁栖泽。他是宁家的人而今又为宁铎所看重，他若将谢尧的事告诉宁家，以宁铎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性子，谢尧会武已经足以引起他的警觉。
谢惊枝顾自沉吟着，这一点除了她能想清楚，谢尧也一定会想到。可偏偏谢尧却还是找了宁栖泽帮忙，其间又是出于何种考量？
石门一塌，所有人纷纷朝外走去。
宁栖泽过去在宁家平平无奇，身份也只是旁系偏房，只是如今突然被封了将军才引人注目起来，过去与宁家的情谊自然不会像宁绾那般深厚。
心念电转间划过一个想法，谢惊枝稍慢半刻，落到了最后。
将心下的念头暂且按下，谢惊枝深吸了一口气，正迈步欲走，抬眼间却见谢尧立在原地未动，正回头来寻她。
与她目光对上的刹那，谢尧眼底浮起细碎的笑意，白皙修长的指尖微抬。
谢惊枝立刻便懂了谢尧的意思。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他在等她过去。
谢惊枝心下一动，快步走到谢尧身侧，面上亦扬起一个笑容。
两人越过石门废墟，入目竟是一间书房程设的室内。
那石门应原是与书架后的暗门设在一处，石门碎裂后，横置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架也应声而倒，各类书册典籍洒了一地。
清浅的目光自一地狼藉间掠过，谢惊枝冷不丁地看见一本书册倒扣在地，毫不显眼的封皮上载录着一行小字。视线微微一顿，谢惊枝不着痕迹地朝那书的方向移了过去。
“诸位好大的架势。”
大敞的书房门外，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缓和不过半刻的氛围再度凝滞，谢惊枝抬眼看去，果不其然看到楚敬州领着一众死士围在屋外。
那些死士无一例外皆是漠然神色，谢惊枝回忆起在暗道石室内所见的景象，眼底划过浓浓的厌恶。
两方就这么僵持着，一片沉寂中，无一人再开口说话。
他们之中有反抗余地的大都负了伤，暗道内形势复杂，以防楚敬州领了人直接下暗道围堵，他们着急出来，也是想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楚敬州直截了当地带人来暗道出口等，大抵也是笃定他们再无多少余力，想一网打尽。
今夜楚家设宴，百官应邀，宴会时辰至了却还没有人归家，等到有人发现不对，楚家山庄地处城郊，带人赶来也需要不少时间。
谢惊枝抬眸望了眼天色，估摸着若真要等到人来，还要再拖上些时间。
“宁楚两家历来交好，楚大人今夜设宴却突然发难，是要置我宁家于何地？”未待谢惊枝出声，宁栖泽便已经率先开口。
提及宁家，谢惊枝看到楚敬州的面色一变，很快又恢复寻常，
“我本不欲将小将军牵扯进来。”
楚敬州停顿了一瞬，随即再不掩周身的杀意，“只是今夜这出闹剧小将军既已身处其中了，那便断没有退出的道理。”
这是铁了心要撕破脸的意思了，谢惊枝眸色一沉。周身原有交涉心思的几人神情俱是一变。
眼看着楚敬州抬手便要示意死士上前，谢惊枝骤然朝近侧一个人的身上望去，手间正要有动作，却蓦地与一个同时偏过头来的人对上视线。
邱穆一脸沉静，眼底透露出来的神色却分明与自己一般无二，谢惊枝稍稍诧异了一瞬，跟着便见邱穆毫不留情地揣上了楚庄的腿弯。
“……”
膝盖冷不防得重磕在地面上，楚庄发出一道惨叫，引得楚敬州手上动作一顿，将要上前的一众死士又退了回去。
默默收回想要推楚庄一把的手，谢惊枝静看着邱穆一派自然转过头，嘴角不由得一抽。
“二、二叔。”也不知是不是这一摔终于让楚庄空白了一晚上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楚庄开窍一般领会了邱穆的意思，先是伏在地上朝楚敬州磕了三个响头，继而趁着在楚敬州沉默不语的间隙，颤颤巍巍地开口。
“今夜是我的生辰宴。”
“生辰宴”几个字仿佛一举触碰到楚庄某根脆弱的弦，让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决堤。楚庄抬头时满眼通红，蓄积的泪水隐在眼眶中迟迟不愿意落下，他没有愤恨，面上只有孩童般的不解：“为什么？”
楚敬州没有回答他。
不甘心地朝前挪蹭了些距离，楚庄执拗地想得到一个答案，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究竟是为什么？”
“我爹死得早，我从小便跟着您长大，小时候别人都说等您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不会再像从前一般疼我了，可您没有。后来等我长大了一些，又有人说旁系子弟个个比我优秀，若我再不上进，您便会将其他的孩子接到身边，您也没有。”
楚庄整个人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抖动着，齿关止不住地发着颤，整段话磕磕绊绊地说完，甚至一度让人不太能听清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楚敬州听懂了，漫长的缄默中，他望向跪在地上的楚庄，眼底闪烁间似是亦有动容。
“小庄，你应该清楚，这么多年来，我待你不薄。”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面上，楚庄猛地抬起头瞪向楚敬州，眼底终于泄露出一些别的情绪。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楚庄陡然起身朝前扑去，像是要冲到楚尊州跟前质问：“是你，是你毁了一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都是因为你！”
没怎么走心地去听楚庄对过去的缅怀和对楚敬州语无伦次的质问，谢惊枝全程注意着楚敬州的动作，见楚庄突然冲上去，衣袖间寒闪动，额角狠狠一跳，下意识便想要阻止。
心底的想法刚冒头，还未待她有所行动，手腕便被人握住。谢惊枝一顿，偏眸便对上谢尧微冷的视线。
另一侧同样关注着楚庄动静的邱穆已经先一步上前，情急之间将失控的楚庄一把拽了回来。而楚敬州却已被彻底激怒，一众死士霎时涌了上来。
怔愣间谢尧已转回了视线，只是手下力道未收，略一用力边将谢惊枝拉到了自己身侧。
“毫不相干的人，也值得妉妉如此费心？”
那边楚敬州没了顾及，指挥起手下的死士没有丝毫留情。谢尧却全然不觉此时情形危机一般，散漫的语调与谈论起今夜无云时一般无二，半揽住谢惊枝朝一侧退去，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剑刃。
谢惊枝抿了抿唇，半晌后闷声道了一句：“他还有用。”
将楚庄推出去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左右与楚敬州拉拉家常，回忆一下过去，让楚敬州不要那么快动手。但若真让楚庄死在楚敬州手下，不仅拖延不了多少时间，还会让楚庄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从头至尾谢惊枝都没忘记今夜来赴宴的真实目的。谢尧承诺了七日内将证据交给谢执，如今已经是第三日，哪怕他们等到了前来救援的人，楚敬州的罪名也只会是谋害官员皇室。
楚敬州或许会死，但他们若一直拿不到和青鹤楼有关的证据，一切也只是白费功夫。楚敬州想要除掉他们是情理之中的事，今夜真正被牵连进来的人只有邱穆与宁栖泽。
至于楚庄，他有很大可能是因为察觉了楚敬州的什么把柄，才让他宁愿对自己的亲侄子下杀手。谢惊枝直觉若他们真的想要拿到所谓的证据，一定不能少了楚庄。
“只有对妉妉有用，便不会被舍弃吗？”
护着谢惊枝避开围上来的死士，谢尧淡声询问了一句，谢惊枝却因为注意着四方动静，借谢尧的力将想从另一侧堵上来的死士踹开，倥偬间并未听清他的话。
“什么？”谢惊枝侧目看来，谢尧却已经望向别处，将两人的位置调换，再次避过致命的杀招。
“没什么。”谢尧神色寡淡地望向庭院深处，缓缓松开了谢惊枝。
“有人来了。”
箭羽破空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谢惊枝回过头，入目是吕卿安与卫胥领着一众官侍闯了进来。
那些死士虽武力过人，却也抵不住调来的官侍人数众多，要害被伤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楚敬州被当场拿下，余下的死士在楚敬州被押下的一瞬间停止了动作，秦觉几人反应极快，将人利落斩杀。
“这些人有问题。”
卫胥扫了眼庭院中的尸体，皱着眉开口。
对这些死士身上的秘密一清二楚，谢惊枝想起这隐藏在这座山庄之下的东西，声线稍沉：“将这些尸体收押大理寺，暂且不要伸张。”
卫胥微微一顿，却也没有多问，只淡淡应下。
调来的官侍行动迅速，谢惊枝总算缓了口气，看向明显还有些迷糊的吕卿安，语气稍带了丝疑惑：“倒是未料到吕大人醒得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