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石门,一众人候在石门前,只有楚庄反复摸索着石门两侧的砖石,口中反复喃喃着“不对、不应该啊”的低语。
听见身后的响动,秦觉率先反应过来,回头见到谢尧,眼底划过欣喜的神情。
“殿下!”
伴着秦觉的声音,其余人也望过来。与秦觉一道的几人恭敬朝谢尧行礼,剩下的人却是未能顾得上仪度。
并未在意这些虚礼,谢惊枝与快步迎过来的人对上视线,轻颔了颔首:“霍兄。”
“你们没事吧?”霍子祁飞速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将视线落在谢惊枝身上。
稍稍犹豫了半刻,谢惊枝最终摇了摇头,只道:“我们需要尽快出去。”
“我们探查过了,这暗道虽然入口颇多,可以出去的地方却只有这一处。”
冷淡的声音从石门近处传来,谢惊枝眉梢微挑,跟着便与宁栖泽对视了个正着。
宁栖泽没有停顿:“想要出去,或许是要以机关开启。”
“或许”二字一出,原本还在四处寻找的楚庄霎时转过身来,怒瞪向出声的宁栖泽。
谢惊枝眼皮一跳,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楚庄的吼声。
“什么或许!我说过这里有机关可以打开,那便一定能打开。”
“可小楚大人现在并未找到你口中所言的机关,不是吗?”宁栖泽丝毫不为所动。
“别叫我小楚大人!”宁栖泽方一说完,楚庄登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脸涨得通红,“你别忘了,宴上若不是我及时打开了机关,现在你们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
“小楚大人莫不是觉得,方才你敬爱的二叔要杀人灭口时,是将你排除在外了?”谢惊枝嗤笑一声,面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残忍,楚庄当即便怔在了原地。只是谢惊枝此时并未有多少功夫却关注他的心理,一心只想快点出去。
方才来得路上谢尧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谢惊枝却能明显察觉出他身上的气息愈发混乱。
“此间形势,想必小楚大人心下早有计较。”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是,谢惊枝不欲与楚庄多说,顾自想走到石门前察看,方迈出没一步,衣袖便被人陡然拽住。
此刻暗道内视线昏暗,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又借了宽大衣物的遮挡,旁人看不见两人的小动作,视线里只是谢惊枝寻常地偏过头。
“三皇兄?”谢惊枝眨了眨眼,余光瞥见谢尧额间渗出来的细汗,不由得有些担忧,于是低声询问道,“你不舒服?”
谢尧摇了摇头,却依然没有松开她。
对谢尧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莫名,谢惊枝却也未动,想了想还是缓下声音安抚道:“楚庄是最熟悉这地下暗道之人,他说有能开启的机关应不是撒谎,你再等一会儿,我去把开始石门的机关找到就带你出去。”
说话间少女清亮的一双眼睛中不自觉泛出认真又执拗的神色,像是已经忘记了方才在石室内,已经有人先承诺过会带她出去。
谢尧微微垂眸,便看见被那双眼睛倒映出来的自己。
许久未等到谢尧的回应,谢惊枝正疑心莫不是自家皇兄真伤得太重了以致有些不清醒,琢磨着是不是要先把这件事告诉秦觉,让他暂且先将人看着。
这厢兀自思索着,谢惊枝听见身侧忽地响起一道轻笑声。
抬头时面上还残留着不曾褪去的懵然,谢惊枝跟着便对上谢尧弯成一双月牙的眼睛。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反应取悦,谢尧眸中笑意更盛,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用这么麻烦。”
言罢也不待谢惊枝有所反应,径直朝立在不远处的宁栖泽望去,温和开口:“宁小将军。”
“三殿下。”宁栖泽朝谢尧行了一礼,“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将宁栖泽坦荡的神情尽收眼底,谢惊枝眸色微动。话虽是恭谨询问,这宁栖泽言辞间却不见一丝疑惑之意,仿佛早便料到谢尧会出声叫他一样。
谢尧也依旧是那副清润的模样,笑着道:“边境苦寒,宁小将军在军中历练多年,想来武功内力应是不差。”
宁栖泽回得不卑不亢:“尚可。”
几乎是在谢尧说完的一瞬
间,谢惊枝便明白了谢尧想要做什么。
就如同那时在李家宅邸一样,如果是内力深厚之人,完全可以做到直接将石门震碎。
但那日谢尧并没有受伤,更遑论今日站在这里身负内力的人,无一不是在方才对楚敬州时受了伤的,没有人可以帮他。
谢惊枝眼睫微敛,须臾间便克制住想要去看谢尧的本能。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已经知晓谢尧会武,即便是她,也还不应该知道。
“如此。”谢尧轻勾了勾唇,“便劳烦宁小将军相助了。”
周围的气氛有刹那间的紧绷,谢惊枝淡淡偏眸,目光自秦觉搭在剑鞘的手上掠过。
在场之人并非垂髫幼童,谢尧的话一出,顷刻间便会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历来不争不抢,背后无母族支撑的三皇子竟然是个会武且内力不低之人,这个消息一旦被传出去,势必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谢惊枝有一瞬间的怔忪,一时竟记不起来,上一世谢尧又是自何时起,便不再隐藏的?
那时所有人都顾着看几大世家争斗,谢为准与谢忱逐一被谢执贬至边地,宁家成功打压林家与赵家,却也难免折损不少。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过去的手足在权力的角逐中失败,一个个离开上京,心底却如同一潭死水,掀不起丝毫波澜。
鹬蚌相争,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谢尧冷眼旁观过整出闹剧,毫无预兆地出手。
大概所有人都被谢尧吓得不轻,毕竟宫中的不少太监侍婢不久前还私自克扣过流云殿的东西。
谢惊枝还记得谢尧亲手将那碗添了毒的汤药端至谢执榻前的那晚,谢执的眼神。那个掺杂了愤怒与绝望的眼神,甚至到最后隐隐流露出哀求。
那个算计谋划了一辈子的帝王,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以那样的眼神来看自己的儿子。
还是那个从来不曾放在眼里,一度厌恶至极的儿子。
最后那个哀求的眼神甚至还转落到了她身上。
唯一不巧的便是那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是谢执真正的女儿,也早已看透他对宁家、对自己的厌恶恐怕丝毫不亚于谢尧。
在谢为准、谢忱因为宁家的算计也好,为他自己的猜忌也罢而被逼得离开上京后,谢惊枝收到了谢执频繁召见民间丹术师的消息。
长生不老,古今历代帝王为了让自己的权势永不旁落,好像总会走上这条路。
那些个所谓清修的丹术师来到宫中,眼底的贪婪根本藏也藏不住。一个再拙劣不过的谎言,却能将受万人敬仰,千般朝拜的人也给欺骗过去。
在谢尧领兵禁宫的不久前,谢惊枝便已经自太医院知晓了谢执每况愈下的身体。她一度怀疑,谢执年少时有没有认真读过史籍,不然怎么会沉沦到如此荒唐的谎言之中。
当与谢执乞求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谢惊枝只觉得好笑,甚至有一瞬间盖过了那时对谢尧面不改色弑父的恐惧。
钦天监奏紫薇环绕诸星黯淡,是为凶兆的折子被拦在了养心殿外,到了第二日,谢惊枝看着那些曾经断言谢尧是天煞孤星,有碍国运的人纷纷换上副谄媚奉承的嘴脸,在大殿中跪拜请罪。
所有的一切都被归咎在谢执这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只为了谢尧能饶恕自己。
谢执过去借了宁家的势力上位,后来却出于权势制衡扶持赵家女做了皇后。只是他平生最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为了不落人口舌和安抚宁家,多年来与宁安妤伉俪情深,与她父慈女孝。镇北王声功绩在他之上,他担心别人说他嫉妒,便修筑了长定殿。
谢惊枝并非谢执本人,往事种种于她不过故事,她没有要去深入了解谢执这个人的兴致,却也偶尔想过,名声大概是谢执除了权势以外最看重的东西,也不知他若知道了后世史书编排他嫉妒手足,虐待儿女,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随着谢尧势力巩固,世家宗室反对的声音终究小了下去。
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这个结果,自然也会有很多人不能接受,但最终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谢尧此人,罔顾礼法,无所顾忌。若不能接受,便只会被毫不留情地除去。
“轰”的一声巨响。
石门在谢尧与宁栖泽两人合力之下碎裂倒塌。谢惊枝猛地自回忆中抽离出来,闭了闭眼,将脑海中走马灯一般的场景拂去。
飞速收敛好心绪,谢惊枝不动声色地审视过在场一众人的神情。
除了楚庄以外,其余人皆已恢复了平静神色。
霍子祁的立场她并不担心,他清楚独善其身的道理,就算日后有世家想拉拢霍家也不足为惧。再则便是楚庄,楚家变故,他如今自身难保又有求于她和谢尧,虽然现在是惊讶了些,但冷静下来后料也不会蠢到去做出乱嚼舌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