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陈儒言。”楚庄磕绊道,“我主审了陈儒言的案子,觉得当时伪造信件出现得太过蹊跷,就、就观察了青鹤楼一段时间,结果便发现了他用同一种方法替官员遮掩行贿。”
谢惊枝没有收剑,只冷冷望着楚庄。
“我本来是想暗中调查,整理好名单上交的,却没想到在青鹤楼里撞见了我二叔。”楚庄额头逐渐渗出细汗,“我一开始不愿意相信,有天便趁着无人进了我二叔的书房,想看看会不会有线索,结果、结果触发机关进了暗道,我在暗道里……”
说话间楚家
脸色一白,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场景。谢惊枝随即了然,楚庄多半是撞见了石室内的傀儡。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一脸平静的邱穆,谢惊枝心下有了猜测,今夜落入暗道后楚庄与邱穆他们在一处,应是有意带几人避过了石室。所以纵使邱穆几人察觉到那些死士有异常,也应该还不知道山庄暗道内真正藏着的东西。
“你在书房内可有寻到证据?”没有让楚庄再说下去,谢惊枝转而询问道。
“有。”楚庄赶忙点头,“那些人行贿时很小心,只会给信物,真正的好东西会暂存在隆白当铺内。”
听见熟悉的名字,谢惊枝眸色微动,随之自然抬手将剑还给了秦觉。
“……信物在书房里。”楚庄说完剩下的话,喘着气爬了起来。
秦觉下意识便想带楚庄去书房,被谢惊枝拦下。转而看向始终未置一词的人,谢惊枝笑眯眯道:“有劳邱大人了。”
邱穆微颔了颔首,跟着便将楚庄拽走。
“楚庄。”谢惊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你二叔待你好吗?”
后背肉眼可见地一僵,楚庄步乏稍顿,却没有回头。
哪怕数个时辰之前他口中的二叔还想要杀他,他在这一刻依旧没有犹豫地说出了问题的答案。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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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看木门透出淡淡的药味,不妨看见先前替谢尧察看伤势的两名太医趴倒在桌案上,谢惊枝脚下动作一滞。
“你将他们杀了?”
微妙地停顿片刻,秦觉缓缓道:“一个时辰后醒来他们不会记得之前看到了什么。”
蓦地想起谢尧满身的疤痕,谢惊枝微微怔了一瞬。
“殿下之前的伤并未好全,今日受伤又没有及时处理,这才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听过秦觉简单的解释,谢惊枝随即了然过来,他的医术并不在太医之下,若非谢尧昏倒时形势情急又人多眼杂,原便用不上谢忱带来的人。
届时太医醒来还需要谢惊枝应付,秦觉候了片刻不见她有别的问题,自觉便要退下,临近门处谢惊枝却骤然出声。
“秦侍卫,你可了解隆白当铺?”
谢惊枝没有回头,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木门推开未发出一丝声响,秦觉自然回道:“这是上京城内最大的当铺,分铺遍布大熙,北厉境内亦有涉足。”
……
房内归于沉寂的刹那,谢惊枝面上的表情尽数敛去,末了融成一片空茫。一直到这一刻,她才任由自己去理清那繁杂的思绪。
有些事的前因后果往往只差了一句话,就像她知晓林烟儿去世,谢忱阻拦她回宫。
她早该清楚的,那个人想清算的从来都不仅仅是林家。一箭双雕,借此除掉宁家的左膀右臂,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青鹤楼一案纵然牵连到楚家,谢执受宁家掣肘多年,断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可宁家又如何会坐以待毙。
因了商贾起家的缘故,现任林家家主在朝并未身居高职。再好的经营之才,缺了权势依傍,也注定不会走得长远。林家受其余世家打压多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宁愿卖官鬻爵广纳门生,以名下产业为诸多官员提供行贿庇所。
林家以身入局,如今诸多恶果被呈于世前,总要有人认罪。可放眼林家之内,又有谁站出来,才能平息这滔天的民怨?谁都清楚,谢为准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宁家今夜只来了宁绾与宁栖泽两个小辈,宁铎没有亲自到场,本身便是一种默许。宁家可以放弃楚家,与之相应的,替林家认罪的只能是谢为准。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交易罢了。
那封所谓的受贿名单上无论是谁,最终被呈送上去的证据都一定是楚家。楚敬州或许早早便看透了这一点,才设下如此大的一盘棋,想要为楚家谋上一条生路。
不若以楚敬州的为人,又如何会如此沉不住气地率先动手,甚至不惜在楚庄的生辰宴上祭出自己的底牌。
可惜,他只成功了一半。
最早踏入这局棋的是楚庄,谢惊枝无意探究这一切究竟是楚敬州故意为之还是意外巧合。
一个在溺爱中长大的孩子,没有大的才能,秉性算不上坏亦懂得审时度势,身侧有值得深交的朋友,这样的人足以把持楚家,也再不会引起任何猜疑。
而谢惊枝了解谢为准,母妃是她这个皇兄在世上最在乎之人,拿住了林烟儿,就是拿住了谢为准。
她让乔风去景和宫守着,本就是以防有人趁乱打谢为准的注意,为了提防宁家,她甚至让裴翊也一同前去。有乔风在明面上盯着,裴翊不会有机会出手。
她以为自己做了完全的准备,届时若当真有人针对林烟儿而去,凭乔风的本事,完全足以应对。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却独独忘记了,不是所有人杀人都需要兵刃相接的。
帝心不可测,相伴多年的情谊,往往会化作最致命的毒药。
林烟儿一死,谢为准只会是万念俱灰。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谢忱心知肚明他们几人的关系,放她今夜回宫,若是见到谢为准,难免会平添变故。
赵家渔翁得利,日后只会更方便制衡宁家,正因如此,谢执才会默许谢忱的行为。而谢忱无论是最开始替谢为准挡下一刀还是今夜救下百官,都会替他赚足名声。
谢惊枝曾经想过,当初梁正廷三人当街闹事,谢执将谢为准禁足,也许是想护住谢为准,借机让他远离林家是非。
只是这种可能在今夜谢忱前来阻拦她的那一刻,便已经不重要了。
你与我并无什么不同。
谢忱说得不错。从她依宁家所想在及笄宴上展露锋芒的那一刻开始,或许还要更早,从她来到这世上被置换入宫,成为宁家操控的棋子开始,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谢惊枝淡淡垂眸,缓缓聚起焦点的眼底映出榻上之人苍白的面色。
如今发生的一切和你有关系吗?
阖眼的瞬间,谢惊枝的声音轻得让人听不真切。
“三皇兄。”
第95章 重厌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起来,……
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起来,谢惊枝略微不安地动了动。
夜里两位太医醒来,果真如秦觉说得那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随意寻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之后便一直守在榻前。等到天色蒙蒙亮,她才实在支撑不住,歪着头半伏在床沿边上就睡了过去。
这姿势算不上舒服,数个时辰过去整个半身都是僵的,谢惊枝在被谢尧抱上床的一瞬间便醒了。
屋内灯烛燃了一宿,此刻绰绰光影黯下,掺了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将一切都披上层薄纱。谢尧小心替人捏了捏被角,抬眸便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大片的朦胧中缀上一点星光。
知道是自己将人闹醒了,谢尧面上也不见有愧色,修长的指尖自褥上移开,转而勾上谢惊枝散开的一缕青丝:“天色尚早,妉妉可以再睡会儿。”
谢惊枝迟缓地眨了眨眼,隐约间想起太医离开时的嘱咐,抬手轻触上谢尧的额头。
没有发热。
谢尧怔愣了一瞬,随即便顺从地靠近了
些,等到她确认过自己无碍,又安抚般的摸了摸她的发丝:“睡吧。”
谢惊枝没有听话,耐心等着手腕上的酸麻感过去,半撑着坐了起来。
见到她的动作,谢尧也没有阻拦,含笑问了句:“睡不着?”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了一丝轻哄的意味。
这个清晨的谢尧太过温柔,谢惊枝恍惚间甚至以为这是另一场梦境。靠得极近的温度抽离的刹那间,她近乎于本能地牵住了谢尧。
“三皇兄。”谢惊枝微敛了敛眼眸,“你要不要跟我走?”
衣角处的力道轻得不真切,就好像做出这个行为的人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样。谢尧目色平静,长久的沉默后,连轻得不真切的力道也没有了。
“妉妉想去哪儿?”
转而捉住谢惊枝即将要放下的手,谢尧问得颇为认真。
去哪儿?
谢惊枝蓦地一愣,随即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答案。
是啊,又能去哪里呢。
门外骤然响起的敲击声终是打碎了一室的梦境,谢惊枝倥偬抬头,撞进那双幽深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