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
毫无起伏的声音自屋外响起,谢惊枝彻底清醒过来,窥见那一丝不轻易为旁人所察的晦暗,心下止不住地一颤。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门外的人又唤了一遍。谢惊枝薄唇轻启,正要说话,却不妨被谢尧按上了嘴角。
携着凉意的指尖沿着唇线描摹过去,外面是愈发急切的催促,谢尧却仿佛全无所觉,眉眼甚至染上一丝笑意。
他是在等她回答方才的问题。谢惊枝没有躲开,任由了谢尧的动作。
“该回宫了,三皇兄。”
……
门外候着的是昨夜对谢忱一道来的禁军统领,见谢惊枝出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二殿下有令,命我护送二位殿下回宫。”
他没有解释谢忱去了哪里,谢惊枝也没有要问的意思。
几人一道走出山庄,谢惊枝瞥了眼备好的车架,除她以外,其余人皆是从简形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自踏出房门起便恢复如常的谢尧,谢惊枝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
“五殿下。”禁军统领立在车架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抬手拉住谢尧,谢惊枝无视掉禁军统领面上的诧异,语气自然:“三皇兄与我一道便是。”说完就径直踏上了马车。
那禁军统领在原地立了片刻,终究收了劝阻的心思,正要吩咐车夫动身,车帘被掀开一角。
“不知五殿下还有何吩咐?”
冷淡的视线掠过禁军统领,谢惊枝望向不远处正要踏上另一辆马车的人:“楚庄,过来。”
……
马车连颠簸都极少有,一路平稳地驶回宫。因是谢忱早便吩咐过,车内一应布置全照了谢惊枝以往的习惯,案几上盛着几碟糕点,色泽诱人,若是平常,大概会引得人食指大动。
可此时的车内却全无这样的气氛。
楚庄将昨夜在楚敬州书房内寻到的东西交给谢惊枝后便垂头沉默不语。谢惊枝一件件看过去,除了隆白当铺的信物,甚至还有几封与行贿之人来往的信件。
快速看过笺纸上的内容,谢惊枝面上辨不出一点情绪,在读完最后一封信时,在末尾处停顿了半刻。
在何年何月收下了多少银两,又做了什么样的许诺。谢惊枝轻勾了勾唇角。
如此明显的证据看过却不销毁,这楚敬州为了替楚庄留后路,还真是用心良苦。
指腹缓缓摩挲过通体透白的软玉,谢惊枝将信件一股脑全塞给了谢尧。
“这就是隆白当铺的信物?”谢惊枝略扬了扬手中的玉,言辞间似是不信任,惹得楚庄连连点头。
“五殿下若是不信,去隆白当铺一探究究竟便是。”
谢惊枝一时没有说话。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对楚庄说的,可她实际上一直在观察谢尧的反应。在提及隆白当铺时,谢尧正将一封信的笺纸放回信封,全程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五、五殿下。”楚庄犹豫着开口,“我既已交出证据,也愿意作为人证,殿下可否为我楚家指一条明路?”
自思绪中回过神来,谢惊枝瞟了眼楚庄染上赤色的耳廓,眉梢微挑。
这是求人求得还不习惯。
“指条明路?”谢惊枝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笑眯眯地问道,“这话是邱大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这么说的?”
“当然是他、”话至一半,楚庄猛地咬了舌头,“我也想这么说。”
谢惊枝轻笑一声,一时也懒得戳破。另一侧的谢尧正巧将信读完,收整好全部递还给了楚庄。
“殿下,这……”楚庄面上现出些许茫然,显然是以为自己把证据交出去便结束了。
将手中把玩了半晌的玉一并抛给楚庄,谢惊枝牵了牵嘴角。
“楚大人不必心急,这些东西只有你拿着,才有用处。”说完见楚庄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谢惊枝也不再解释。
马车至内宫门外停下,谢惊枝走下车,乍见到恭敬候在外间的人,心下已隐隐有了预感。
“余内侍。”
“五殿下、三殿下。”余先朝二人行礼,在见到楚庄自马车上走下来后,面上也无丝毫惊讶的情绪,“小楚大人。”
似是未料到自己还能受此待遇,楚庄赶忙拱手回应:“余内侍多礼了。”
十分有仪度得报以一笑,余先随之看向面色平淡的谢惊枝,神情稍肃。
“大皇子在今晨认罪了。”
话音落下,气氛有一刹那的凝滞。谁也没有要先开口说话的意思,谢惊枝表情未变,平静得仿佛早便料到了这一幕。唯一泄露心绪的,只有分神朝楚庄看去的那一眼,眸底一闪而过的讽刺。
楚庄的手上还拿着所谓的证据,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大概是有些不知所措,好好的信封被攥出了褶皱。
极其不合时宜的,谢惊枝觉得有些好笑。谢为准认罪了,认得是什么罪,又是替谁认得罪?
替林家吗?可青鹤楼暗地为官员提供行贿之便的证据分明都还未被呈上。还是说谢执信任他们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笃定他们一定会在楚家拿到证据。
良久,谢惊枝听见自己淡淡出声:“余内侍候在此处,可是父皇另有什么吩咐?”
余先道:“陛下的确另有交代。”
另一辆马车恰在此时停下,霍子祁自车上走了下来。
“霍大人。”余先朝霍子祁见礼,直言道,“陛下有言,与霍大人的承诺,不日便会兑现。”
下意识看了眼楚庄尚拿在手中的东西,霍子祁面上不露声色,随即朝余先道:“有劳余内侍传达。”
霍家重入朝堂成为定局,朝中局势变化,不知又会扰了多少人的清梦。谢惊枝朝霍子祁瞥去一眼,或许是方历经林家、楚家一事的缘故,他面上亦没有多少喜色。
“五殿下。”
听见有人叫自己,谢惊枝自然从霍子祁身上收回视线,回眸见余先不知何时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
余先语气平平:“陛下有令,今日只会见一人。”
早在意料之中的情况,谢惊枝心下没有波澜,却意味不明地反问回去:“依余内侍来看,父皇今日真正想见的,究竟是何人呢?”
“陛下之意,断不敢妄言。”余先依旧是一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的模样。
谢惊枝哼笑一声,当即朝旁退了一步,将躲在最后的楚庄彻底露了出来。
那厢的楚庄显然还未明晰状况,眼底携着懵然。
“方才在马车上,小楚大人不是想寻条明路?”谢惊枝不紧不慢地开口,点了点余先的身后,“喏,明路。”
由楚庄亲自将证据交上去,将功抵了楚敬州侄子的身份,如此一来,才算是为他谋了条生路。
余先当即了然了谢惊枝的意思,立即侧身相请。
“小楚大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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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枝缓步走在回清漪殿的宫道上,放空了一路,等再回过神来时,是未注意到脚下青石砖的缺口,一个踉跄便要摔倒,好在谢尧及时拉住了她。
先前在分别时她说自己回去便好,此刻后知后觉谢尧跟了自己一路,目光一时有些怔忪。
“妉妉很难过?”谢尧没有松开她,平铺直叙地说道。虽是询问语气,言辞间却并没有多少疑惑之意。
谢惊枝安静片刻,摇了摇头。
真要说起难过,她昨夜思绪最混乱的时候,大概已经难过过了。她现在顶多只是有一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无措罢了。
“好。”出乎意料的,谢尧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平和地接受了她的答案。
剩
下的路谢尧牵着她走完了,至清漪殿前,谢惊枝停下,转头看向谢尧。
“不请我进去坐坐?”谢尧眼尾弯出一道弧度。
谢惊枝再次摇了摇头,谢尧依旧是一个温和的好字。
在谢尧将她松开的一瞬间,谢惊枝倏而上前一步,抱住了他。那是一个极其容易挣开的怀抱,谢尧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地回抱住她。
这里并不是什么掩人耳目的地方,可她还是这么做了。谢惊枝闻到谢尧身上淡淡的冷香。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好像自从两人会主动靠近以后,谢尧身上便再也没有冷过。
这是谢尧难得又不为人察觉的温柔,谢惊枝知道。他身上总是有许多残忍的矛盾,温柔宽和,冷漠疯狂。
可她却不可抑制地贪恋于这份温柔。
“妉妉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谢尧又问了一遍早晨的问题。
谢惊枝闭了闭眼。
如果她没有认识过那个真正的谢尧就好了。
“那里一点都不好,我当时太想回家了。”
……
隔着回廊远远瞧见站在房门前的身影,谢惊枝并未意外,到近处将顾自将门推开走了进去,等再回过身时,跟着进来的乔风眼看着已经要跪下了。
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了一把,谢惊枝道:“乔侍卫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