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完成承诺。”乔风低垂着头,语气是难得的沮丧。
“承诺”二字引得谢惊枝微微一怔。
“嘉妃因了眼疾的缘故,不曾出入景和宫,几日下来也不曾有意外。”乔风主动提起几日来的情况,“昨日本也是如此,只是午时后嘉妃提出想去庭中走走,我与裴翊一同跟着去了,半道突遇刺客,我们便前去追踪,那刺客武功上乘,处理掉废了些时间,谁料等我们再回去时,嘉妃便已然遇害了。”
“我本是请你相帮,何来承诺一说。”谢惊枝轻叹口气,“再者,若真要论起来,我才是那个制定计划的人。”
乔风没有接话,只固执地站在原地。
“乔侍卫若当真觉得愧疚,那我问你,嘉妃是如何去世的?”谢惊枝忽地出声询问。
将乔风转瞬间微微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谢惊枝平静地陈述道:“嘉妃并不是为他人所杀,而是自戕。”
“无论那刺客究竟是不是来杀她的,都不过是为她提供一个机会罢了。”谢惊枝声线冷淡,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乔风皱了皱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死。”
手下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谢惊枝抬眸望了眼充满困惑的乔风:“嘉妃因天生的眼疾几近失明,平日里惯不出殿,突然说要出去走走本便反常,在这之前,她可有见过什么人?”
“她见了……”话音戛然而止,乔风忽地瞪大双眸,迟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早已知晓答案的谢惊枝勾了勾唇,面上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殿前司的人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其中不乏有内力深厚之人,我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很快他便出来带走了一众人,后来嘉妃也依然是寻常的样子,我便没有放在心上。”
“抱歉。”乔风道,“是我疏忽了。”
谢惊枝轻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轻嘲。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杀人,都需要见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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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切尘埃落定,不过是几道旨意的事。
谢惊枝没有在意楚庄去见谢执究竟说了什么,左右邱穆已经提点过他。楚敬州罪责既定,交由刑部暂押,择日问斩。
林家以及牵涉官员皆被流放,谢为准担下首责,擢令贬谪缙州肃边,未有诏令不得再回上京。至于林烟儿,谢执念其入宫多年未行有亏德行之事,又已过世,只去了她的妃号,依然下令按照四妃礼制安葬她。
一转眼便是半月过去,冰雪消融,树木抽出新枝,春日来得悄无声息。
一直等到林家事了林烟儿才被正式下葬,因前往缙州之前谢为准被勒令不得出入端敬殿,那天谢惊枝特地去了一趟。
还未走到殿前,谢惊枝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宫墙下,雪白的衣裙被红墙衬得格外显眼。
走得近了,软软糯糯的声音清晰传进谢惊枝的耳朵里。
“竹子姐姐,你说枝枝姐姐到底会不会来啊,今天天气太热了,我堆得小雪人都要化了。”
谢惊枝放缓了步子,觑过去一眼。这是那个小团子说的。
等到小团子说完,大一点儿的团子“唔”了一声,哄着人道:“我也不确定,不过我们再等等吧。”
两只团子面对着墙,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正犹豫着是直接掠过她们还是上前打个招呼,谢惊枝脚下不妨发出一声轻响。
是一根细细枯树枝。
很小的动静,却也足以引起两只团子的注意了。
“惊枝姐姐!”小团子回过头来,目光在撞上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下一刻便从地上蹦了起来,跟个小兔子似的想朝她的方向冲,却又很快想到了什么,被吓住般的顿在了原地。
“五、五皇姐。”小团子话还说不太利索。
谢惊枝主动朝前走去,害怕又将人吓着,放缓声音道:“满满,好久不见。”迟疑半刻,谢惊枝试探着俯身,轻轻摸了摸小团子的头。
这是她的七皇妹,谢今安。
虽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还是能依稀记起来,谢今安刚出生时,谢为准带着他们去看她,小小软软的一只,见人就笑。谢今安的乳母告诉他们,她的乳名叫满满,是圆满的意思。
当时谢为准和谢忱都抱了谢今安,只有她没有。因为谢今安看起来太小了,谢惊枝总害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她。
现在的谢今安依然是小小软软的一只团子,但谢惊枝觉得她大概不会再让自己抱了。
摸完谢今安的头,谢惊枝自然将视线转向一旁站起来的女子,行了一礼:“四皇姐。”
谢欢竹身子孱弱,平日里独好吟诗作对,生母又只是楚家旁支出生,分位并不高,多年来在宫中十分低调,此次楚家的变故,倒对二人影响不大。
“小五。”谢欢竹本就生得清丽,温柔笑起来时天然一股恬静气质,让人无端想到禅庙里长青的古木。
方才听过二人对话,谢惊枝清楚她们今日是在刻意等自己,正欲开口询问,衣角便被人牵住。
谢惊枝垂眸,便看见谢今安拉住自己的衣角,想将自己朝墙角下拽。
担心谢今安摔着,谢惊枝叹了口气,将衣角抽回来,转而去牵她的手。小团子刚黯下去的眼睛因为她这个动作又亮起来。
“慢点走。”
心头浮起些许微妙的情绪,谢惊枝思绪稍稍飘远了一瞬间。莫名想到谢尧平日里被她牵衣袖,会不会也是这种心情。
“五五皇姐!”
手下传来的细微力道让谢惊枝回神,谢今安摇晃着她的手臂,一手指着墙角下一个小兔子模样的雪人:“五五皇姐,你看这个,这个我堆得小兔子。”
春日回暖,宫道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负责洒扫的宫人将剩下的余雪一并清理到了宫墙边。
顺着谢今安的意思半蹲下来,谢惊枝替她捂了捂因为堆雪而冻得跟冰块儿似的手,装模做样得仔细欣赏了一番她的小兔子,唇畔弯了弯:“这小兔子跟你似的。”
谢今安登时瞪大了双眼。
“小兔子是我堆的,但我不是小兔子。”
谢惊枝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小时候谢为准和谢忱总喜欢逗她了,因为逗小姑娘确实挺好玩的。
“满满,皇姐是在夸你可爱。”谢欢竹适时补充了一句。
“嗯。”谢惊枝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们满满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娘。”说完谢惊枝就明白了逗小姑娘的又一好处,小姑娘很好哄。
谢今安很快又高兴起来。谢惊枝笑了笑,起身看向始终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们
的谢欢竹:“四皇姐今日在这儿等我,不知是有什么要事?”
“我们来端敬殿好几回了,但都没有见到皇兄。”谢欢竹自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来,目光自谢惊枝手上提着的木盒上一扫而过,不好意思般的腼腆笑笑,“这是一些我们想交给皇兄的东西,我们想托五皇妹交给皇兄。”
看了眼谢欢竹手中的小布包,谢惊枝偏眸扫了眼不远处空荡荡的端敬殿门,一时没有说话。
驻守的禁军早就撤了,谢为准被贬,殿内的宫人大概不会剩多少。虽然谢执有令,谢为准不能出入端敬殿,但并没有限制其他的进出,谢欢竹两人见不到谢为准,唯一的原因只能是谢为准不愿意见。
迟迟没有等到谢惊枝接话,谢欢竹以为是她误会了,紧跟着补充道:“今日嘉妃娘娘下葬,皇兄未能参加,我想着五皇妹应该会来,所以便和满满在这里等着了。”
“四皇姐不必紧张,我没别的意思。”谢惊枝将布包接了过来,“我会将这些东西交给皇兄的。”
谢欢竹眉眼一弯:“多谢。”
“不过。”谢惊枝眼眸一转,慢悠悠道,“四皇姐是如何确定,我就一定能见到皇兄呢?”
还未待谢欢竹回答,一旁便传来一道雀跃的声音:“因为竹子姐姐说五五皇姐就算也被拒之门外,也会无视皇兄直接闯进去的。”
“唔!”还未待谢今安说完,谢欢竹便捂住了她的嘴,视线乱转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
“小五,她不是这个意思。”谢欢竹声音弱下去,“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谢惊枝微微一愣,随即克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她这般笑过,一时将旁侧的两人笑得愣了神。
谢惊枝笑够了,对上尚在怔忪中的两人:“我倒觉得四皇姐说得挺不错的。”
垂眸望了眼谢欢竹因陪谢今安堆雪人而同样冻得通红的双手,谢惊枝想了想,还是道:“四皇姐身子较弱,春寒十分还是要注意,平日出门多添件衣服也是好的。”
说完又看向谢今安,柔声道:“你竹子姐姐身子弱,平日里找她出来玩儿不能让她和你一起碰冰的东西,知道吗?”
谢今安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姑娘脸颊圆圆的,谢惊枝没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