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小团子了。
“满满,四皇姐。”谢惊枝扬了扬手中的布包,笑着又承诺了一遍,“我会把这个交到皇兄手上的。”言罢便朝着端敬殿走去。
“小五。”
脚下步子稍顿,谢惊枝转过头看向谢欢竹:“四皇姐可还有事?”
谢欢竹抿了抿唇,脸颊泛起红晕,犹疑半晌才终是下定决心一般道:“小五,什么时候有空,来兰心殿坐坐吧,我母妃做得小点心很好吃。”话说到最后,那抹似有若无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廓。
心止不住地一软,谢惊枝回道:“好,我一定去。”
……
一路走进端敬殿,谢惊枝没有碰上一个宫人,自然也无人来阻拦她。
照例在庭院中的活水处站了一会儿,身后落在身上的目光愈发如有实质,谢惊枝无法再做看不见,只能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朝她行礼:“见过五殿下。”
审视过少年稍显稚嫩的面庞,谢惊枝总算回忆起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张寻?”过去谢为准身侧的确时常跟着一个小太监,只是她上回来时因为禁军驻守的缘故,端敬殿内不允许宫人留下。
不过如今殿内只留一人,倒也没有多少差别。
被谢惊枝记起名字,张寻显得有些惶恐,但还是撑着胆子道:“殿下吩咐过了,近来不见任何人。”
谢惊枝:“哦。”
“。”
等了半晌不见谢惊枝有要离开的意思,张寻又试探着说了一句:“五殿下还是请回吧。”
谢惊枝挑了挑眉:“若我今日偏要见到皇兄呢?”
“那这,”张寻深吸了一口气,决然道,“也是别无他法的事。”
未料到张寻认怂得这般干脆,谢惊枝原本备好的说辞被堵了回去,跟着便见张寻自觉走到前面带路:“殿下近来住在偏殿,五殿下这边请。”
“满、”原以为会遇上些阻碍,谢惊枝有些匪夷所思,“七皇妹与四皇姐来了几回了,你为何没有带她们去见皇兄?”
张寻微妙地停顿半刻,解释道:“两位公主守礼有度,一般听过殿下不见人便会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罔顾礼仪?”谢惊枝眉头轻蹙,吓得瞄过来的张寻差点没当场跪下。
“五殿下与我家殿下历来亲近,自然不必顾惜虚礼。”张寻边说边加快了带路的步子。
谢惊枝稍稍莞尔,到底是收了捉弄人的心思。
偏殿的门并未关严,张寻行至门前轻敲了敲,殿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进。”
稍稍将门推开了些,张寻朝谢惊枝做了个请的姿势,转头便快步离开了。
跑得还挺快。
目光自那道奔向回廊深处的身影上收了回来,谢惊枝踏入殿内,将门轻轻掩上。
“有何事?”谢为准提笔在桌案前写着什么,说话间头也未抬。
谢惊枝没有应声。
沉寂在殿内蔓延开来,谢为准终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抬眸与谢惊枝对上视线。
两人就这么无言对峙着,最终还是谢为准先放下了笔,朝着她走过来。
自然将她手中的东西接过,谢为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皱了皱眉:“怎么瘦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缓和,谢惊枝径自走到桌案前坐下,替自己斟了盏茶水:“这话应该我与皇兄说才是。”
将手上的东西搁至桌案上,谢为准犹豫着道:“为了寻证据,将你们牵连进楚家的事,抱歉。”
“皇兄有什么好道歉的?楚家和皇兄有什么关系?”谢惊枝眸色微冷,“林家又与皇兄有什么关系?”
谢为准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谢惊枝缓了丝声音:“皇兄,对不起。”
“对不起。”
她说了两次对不起,不仅仅是因为方才过了的语气,更是因为她没能为谢为准做些什么。
没能让他留下,没能护住他的母妃。
谢惊枝知道谢为准一定能听懂自己的意思,可他却只是沉默着摸了摸她的头,就连脸上的笑意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小五,母妃是为了我,可我也知道她的心思,她不会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忽地忆起旧时宫内流传的有关嘉妃的传闻,谢惊枝心下一跳。嘉妃入宫前曾有心悦之人,这竟不是空穴来风之言。
“如果不能将母妃带走,这样的结果,也很好。”谢为准微微停顿片刻,“至少,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什么,谢惊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皇兄,你方才说,你要带谁走?”
“他想让我替林家认罪,问我条件。”谢为准眼底划过一抹暗色,“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我母妃和我一起走。”
未料到谢为准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谢惊枝一时心下震动。
这世上每一个入了后宫的人都清楚,此生再无可能离开。谢为准说出如此离经叛道之言,简直是将一个帝王的颜面踩入地底。
“小五觉得不可思议?”谢为准释然般的笑笑,“如今想想,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谢惊枝眼眶陡然一酸,一时只觉得嗓间滞涩。
原是如此。
谢执之所以会对林烟儿赶尽杀绝,不仅仅是想逼迫谢为准认罪,更是因为林烟儿想离开。她再清楚不过谢执的为人,虚情假意不过是他一贯的伪装,一旦涉及他的声名利益,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他不会同意的。”
“嗯。”谢为准神情平静,好似当真接受了这一结果,“所以我失败了。
”
无言半刻,谢为准自说自话道:“母妃跟我说过了,即使是这样的结果,她也很满足了。”
逝者已去,每个人都清楚,这句话不过是活着的人的一点自我宽慰罢了。谢惊枝不忍再听谢为准继续说下去,十分生硬地岔开话题,指向桌案上的那个小布包:“这是四皇姐和七皇妹托我带给皇兄的,皇兄打开看看吧。”
布包被小心翼翼地解开,两人看到里面的东西,俱是一怔。
那是两本诗集,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独属于孩童的东西。竹蜻蜓,弹弓,甚至用草编织的蚂蚱……
“满满这是将她存下的宝贝都交给我了。”谢为准闷闷笑了一声。
并没有去碰两人给谢为准的东西,谢惊枝的目光掠过那两册诗集上的提字。有一册是谢欢竹这些年来闲暇时自己作的诗,大抵是将这个拿给自己的皇兄有些难为情,所以又另摘了册名家诗集。
十足的孩子气,但这已经是她们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堆东西中还夹了张信笺,写下的人字练得歪歪扭扭,要费上些功夫才能辨清字迹:大皇兄,满满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你了,你以后回家,一定要记得还给满满。
再简单不过的两行字,中途还有因写错了而抹得胡乱的墨团,谢为准却迟迟未能移开视线。
在谢为准眼眶红了的一瞬间便移开视线,谢惊枝望向窗牖外一片盎然的新春,不可抑制地涌上些怅惘。
今年的春天本来可以再好一点的。
“小五呢?”
听见谢为准的声音,谢惊枝回过头。
“小五给我带了什么?”
谢为准眼底含了一个兄长的期待,这与他过去即将收到谢惊枝的每一份礼物,倾听谢惊枝的每一次分享并无什么不同。即便他刚才大概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依然为谢惊枝保留了一份公平以外的偏爱。
即便他们是对立的关系,即便他们之间有过利益的权衡,可这是他真正看着长大的妹妹,这已经是他本能的一部分。他现在即将要离开,他有那么多的担心都无法再说出口,边关千里之外,哪怕再想多做些什么,他也无能为力了。
谢惊枝将木盒打开,各式珠宝的光泽顷刻间透了出来。
“清漪殿这些年来最值钱的物件,都在这里了。”谢惊枝直截了当地介绍。
木盒做了镂空设计,有多阁暗层,将每一层的开关与具体物件一一告知谢为准后,谢惊枝观察了一番谢为准的神色,平静道:“皇兄总不能独独拒绝我一个。”
“……”
“林家流放千里,边境局势复杂,需要打点的地方不再少数。”谢惊枝声音极淡,“我知道皇兄的担忧,但若无法相帮,彼此能了无挂念,也是好的。”
她亦身处权力角逐的漩涡,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若能知晓彼此都会尽力平安,少些挂碍,已是难能的幸事了。
良久,谢为准低笑出声,眼底拂不去的怅然中竟掺杂上一丝怀念的意味。
“小五是真的长大了。”
谢惊枝没有回答,脑海中前世谢为准离开上京的场景,谢为准死后的场景,走马灯般的挥之不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个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