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曾经真切地做错了,所以只能尽力不做错第二次。
“皇兄。”谢惊枝闭了闭眼。她知道满满是想让谢为准记得回家,可是牢笼又如何会是家呢?
“未来无论你听到亦或是看到什么,都一定要记得,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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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牢狱内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谢惊枝避过脏污的水坑,一路来到最深处。
被关在牢房内的男人手脚被锁上镣铐,浑身上下颓败不堪,蓬头垢面,全然看不出过去飨宾设宴,在一室辉煌中谈笑风生的模样。
“楚大人。”
听见动静,楚敬州睁开眼来,视线在谢惊枝拿着牢房钥匙的手上微微一顿了一瞬。
“宁铎,可真是替自己走了一步好棋。”楚敬州脸上浮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谢惊枝丝毫不觉冒犯,反而轻勾了勾唇角:“我寻思着,宁家至今还留了楚大人一命,大概是因为楚大人手里还有些不该有的东西没有交出来。”毕竟当初徐越则被定罪,宁家可是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想要将人灭口。
“是吗?”楚敬州笑着反问了回来,未待继续说话便猛地呛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谢惊枝内心没有一丝波动。以楚敬州过往的权势,有多少用泵便有多少树敌,刑部就算没有吕卿安的授意,想用他来出气的人想来也不少。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我比较好奇,楚大人手里究竟还藏了什么东西。”谢惊枝淡淡一笑。
狼狈的自地上半支撑起自己,楚敬州声音嘶哑,滚过粗砾般的嗓音在森冷的牢房内听上去格外诡谲:“五殿下今日是代替宁家前来,还是只是为了自己而来?”
整座牢狱四面封闭,透不出一丝光亮,墙壁上偶有幽暗的烛火,却只能将人心摧折得愈发压抑。昏暗的灯火照映在楚敬州的脸上,谢惊枝望向楚敬州空洞无神的眼睛,轻蹙了蹙眉。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谁把你弄瞎的?”谢惊枝询问道。
楚敬州又笑了起来,一边摇头一边笑的行为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滑稽。
无意去探究楚敬州到底是不想告诉她还是自己也不清楚是谁下得手,谢惊枝耐心告罄,直言道:“楚家山庄下的人傀是怎么回事?你将死士炼成人傀是为了什么?这一切和宁家有什么关系?”
“五殿下的疑惑不少啊。”楚敬州喘着气将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他现在连呼吸都要费力气,更遑论说话间的气势。
“我可以帮你解脱。”省去了周旋试探,谢惊枝直接摆出了自己的筹码,“至于楚家,我相信楚大人绝不是了无牵挂,至少楚大人此番历经周折,总归不愿再最后一步将自己的侄子搭进来。”
话音方落,楚敬州原本满不在乎的神情陡然变得阴沉起来。
从始至终都俯视着地上的人,谢惊枝没有错过楚敬州表情的变化。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楚家只是失去了楚大人一个,根基势力尚存,无论是楚家还是宁家的那些人,都不会看着楚庄这么一个无谋略无心计的傻子来掌控楚家。”谢惊枝继而道,“楚大人与其将希望全寄托于楚庄交朋友的运气上,不如与我做一笔交易。”
沉默了一会儿,楚敬州缓缓问道:“殿下如何能保证?”
谢惊枝轻笑一声:“楚大人以为除了我,还会有谁来与楚大人做这笔交易?”
“楚家未来如何我不干涉,我只有一个承诺,我会尽力护住楚庄的性命。”谢惊枝半蹲下身,直到可以与楚敬州平视。
一粒药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楚敬州的手上,楚敬州浑浊的瞳孔轻轻一颤。
“那些死士的能力殿下那日也见到了,没有人不会想拥有这样的势力。”楚敬州幽幽笑起来,“只是那些怪物实在太可怕了,所以楚家山庄只是宁家想出来的一个折中方法
罢了。”
谢惊枝眸色微变,跟着边听楚敬州接着道:“他们没有杀我,是因为我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我骗他们说我藏起来了,杀了我他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说完楚敬州陡然将那粒药吞了下去,俄而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片刻,楚敬州的眼角竟滑出两道血泪来,在灰败的脸上留下刺目的痕迹。谢惊枝静静看着这一切,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
楚敬州唇角翕动,临死前挣扎起来,镣铐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个诡异的场景中,谢惊枝冷静记下自己想听到的所有东西,一直到楚敬州的动作越来越微弱。
慢条斯理地拭去衣袖间不经意沾上的灰尘,谢惊枝站起身离去。在要踏出牢房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道轻得不真切的低喃。
“谢谢。”
第96章 朝煦榻前的薄纱幔帐被放下,谢尧俯身……
初春的凛风携了残寒,呼啸而过之余,惊动连街店家,檐下木牌灯笼一应物件哐当作响,引得一阵哗然。谢惊枝似有所感一般,下马车的动作一滞,偏眸朝风过之处望去。
今日是谢为准离开上京的日子。
城内楼阁重重,遮住了远处飞甍一角。谢为准应承下不会再轻易回来,那么此去一别便是甚远无期,相逢之日再不可盼。
谢惊枝有片刻的怔忪,忽地忆起那日她离开端敬殿时,不慎打碎了一只琉璃盏。后来张寻进来时,面上心疼的表情跟心尖儿上滴了血似的。
那琉璃盏是谢为准年幼生辰时嘉妃所赠,碎了便是碎了,这世上再无第二只一模一样的。可谢为准却是笑着的,他并未多言,只说禁军已经来过一次了。
既然这宫中有关他母妃的一切他都带不走,尽归尘土倒也无妨。
无论如何,她也合该赔皇兄一只新盏的,谢惊枝如此想着。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碎裂声应景响起,谢惊枝倥偬回头,腕间的玉镯断开,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
“冲撞五殿下,老奴罪该万死。”几乎是在玉镯落地的一瞬间,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自近处传来。
谢惊枝自一截断玉上抬眼:“一只不怎么紧要的镯子罢了,碎便碎了,原也与旁人无关,章管家何需请罪。”
章连实笑了笑,随后颤颤巍巍自地上起身。候在周围的下人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视线自章连实膝下一扫而过,谢惊枝瞥见方才他跪下的地方竟正巧有零星残片,此刻碎玉染血,十足的刺目。
这章连实在宁府前相迎,与她隔了段距离,那玉镯纵使碎得再彻底,能扬至他跟前的残片也了了无几。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能有如此模样,这一跪着实是跪得狠了些。谢惊枝极轻地牵了牵嘴角。
今日她出宫本是顺了宁铎的意,也难为这章连实要当众演这一出,好让她落个苛责下人的名声。宁绾可真是养了条好狗。
“城中今日颇为热闹,不知五殿下方才是在瞧什么?”
谢惊枝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看向章连实。
“五殿下难得来访,若真瞧上了什么,老奴也好紧着人前去置办。”章连实倒依旧是那副谄媚的样子。
沉默半刻,谢惊枝倏然轻笑一声,抬眸间自章连实身上掠过,目光稳稳落至他身后:“栖泽表兄。”
宁栖泽行至近处,朝她行过一礼,转而看向章连实:“作何不进去。”
“是老奴怠慢。”章连实赶忙垂首躬身,“殿下有请。”
“怠慢倒是不曾。”谢惊枝不疾不徐地接了一句,不出所料瞧见章连实松口气的神情,勾了勾唇,“只是章管家若是喜欢跪,那便继续在此处跪着好了。”
气氛有刹那的凝滞,章连实面色一僵,当即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下意识想朝宁栖泽求救,却只对上了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好整以暇地看着章连实重新跪下,谢惊枝瞬间失了兴致,心下一时乏然,随即便转身离去。
一路无话地穿过回廊,谢惊枝脚下步伐微顿,朝身侧缄默始终的人开口:“栖泽表兄可是有话要说?”
像是不曾想到谢惊枝会挑明,宁栖泽略略停顿后方回道:“府宅前人多眼杂,于宁家更是如此,殿下若真想教训谁,无需大费周章。”
“是吗?”谢惊枝似笑非笑地望过去,眼底浮上一丝轻讽,“我还以为,这正好成全了章管家与绾绾表姐的一番心意。”
宁栖泽平和道:“绾绾不会如此行事。”
蓦地想起那人脸上一贯明媚嚣张的神情,谢惊枝稍稍挑了挑眉。
那倒也是。
不过,她亦并非全是因了这个理由。
说出来宁栖泽大概不会相信,她让章连实跪着,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总归她也要跪,想到有人陪着一起,还能让她舒坦些。
入目尽头是紧闭的房门,谢惊枝笑意微敛,径直走了过去。推开房门的一刹那,谢惊枝连停顿也没有,直直跪了下去。
“舅舅。”
房内燃着浅淡的熏香,宁铎立在案前,对谢惊枝的举动无一丝惊讶,提笔书写间连头也未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