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想摆烂又失败了_矜窈【完结】(124)

  话音落下,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谢惊枝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不知是不是心境与方才有所不同,先前被有意遗忘的场景此刻一股脑地回忆起来,谢惊枝脸颊一烫,跟着便移开了目光。

  凝着那朵红云逐渐漫上白玉似的耳廓,谢尧有好半晌没说话。

  刺人的凉意拂过耳侧,谢惊枝被激得又是一颤,回瞪过去时谢尧已经收回了手。

  “今日原本该在这间房内的也不是我。”谢尧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谢惊枝微微一怔,随即便听懂了谢尧的言下之意。

  从头至尾谢尧都没有打算亲自做什么。这间屋子里的确是有一处好戏要上演,只不过本来该在这里的既不是她,也不是谢尧。

  “这个答案,妉妉可满意了?”

  谢惊枝稍敛了敛眸,清醒过来的瞬间,她甚至没有深究明白方才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那句话,心底那转瞬即逝的松动又是因为什么。

  本能

  与理智不断提醒着她,越界应该到此为了。她下意识想要避过这个问题。

  “我还可以问别的吗?”谢惊枝慢吞吞地开口。

  像是丝毫不意外她的反应,谢尧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先前进来的那个人,是有谁想要试探你吗?”谢惊枝问完又觉得这样的问法太过直白,毕竟已经提前知晓过上一世的结局,她历来皆有心避开了过问谢尧的部署。

  微微停顿了片刻,谢惊枝又避重就轻地补了一句:“你会有危险吗?”

  “妉妉这是在担心我?”谢尧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谢惊枝没有立即回答。

  在刑部见过楚敬州以后,她有过那么零星的喘息时间。楚家山庄地下炼化人傀是受宁家的指使,可前世直到她死,她都不知道宁家在暗地里行下了如此有违天理伦常之事,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而从一开始的国子司业到楚家,桩桩件件看似毫不相关,实际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数件案子中,都有谢尧的影子,有很多时候,真相甚至是谢尧在无形中引导着她找出,谢惊枝心知肚明,这不可能是巧合。

  如今的这一切,与她曾经的记忆已然大不相同,她无意追寻其中因果,只是身在局中之人各有目的,这无疑在提醒着她,她亦需要早做决断。

  “当然。”谢惊枝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三皇兄,我当然会担心你。”

  谢尧轻笑一声,眼底神情让人辨不出他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派人来的,”谢尧眯了眯眼眸,像是在思索合适的措辞,“大概可以算作一位家中的长辈?”

  心下重重一跳,谢惊枝飞速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她清楚,谢尧所言家中长辈,所指的“家”大概并不会是他自幼所长大的皇宫。

  这位长辈,应是曾经江家的旧人。

  过往效忠江家的能人奇才并不在少数,谢惊枝曾亲眼见过谢尧是如何走上那个位置,而今他已经有了怎样的势力,她并不会觉得奇怪。

  有些事大概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谢执曾经借了钦天监的手,以“煞星”的名头将谢尧送出宫去。在宫外的那几年,谢尧身边有了芜澈、秦觉这样的人,江家旧部会趁机寻上他,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唯一称得上惊讶的,大概只是谢尧这般寻常的便告诉了她。

  她本以为还需要周旋一段时间的。

  “所以,”谢惊枝垂了垂眼眸,声音沉和不见波澜,“三皇兄想要那个位子吗?”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和谢尧如此直白地谈起这个问题。

  “妉妉不想要吗?”

  未料到谢尧会反问回来,谢惊枝一愣。

  “我原以为妉妉会很喜欢。”谢尧眼眸弯成道月牙,口中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温润悠闲的语调却好似只是在寻问她是不是喜欢今日的糕点。如果忽视掉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幽潭的话。

  谢惊枝瞳中倒映得依旧是那张清朗如玉的脸,谢尧的身影却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合。

  那个人也对她说过相似的话。

  他说:“妉妉这么想要这个皇位却得不到,实在是太可惜了。”他的脚下身后是蜿蜒流淌的血迹,可他却独独能做到不沾染一丝血污。

  他说要把她关起来,要让她好好看着他是如何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谢尧会这么叫她。

  那些几乎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疯狂与残忍,谢惊枝在很久以后找到了答案。他从出生就背负的滔天恨意,他所承受的所有憎恨与厌恶,他浑身上下未有一处完好的伤痕,这些都是谢尧。

  她未曾重新来过在什么都还不曾发生的起点,谢尧已经是谢尧了。

  就算有再多的不甘心,她也无能为力。

  她曾经为了亲族倾其所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前世谢尧亲手将那封本该呈进宫中的密信交给她,她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五公主。

  那时她还尚且顾及着自己身为一个公主的体面,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大概是没有见到想象中她的反应,谢尧觉得无趣,抬手来蹭她的眼尾,一直把她的眼睛揉得通红。

  那个时候他刚刚杀了很多人,浓郁的血腥味漫过来时,谢惊枝差点要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拧断自己的脖子。

  可谢尧连神情都是散漫的,好像方才给她看的东西只是翰林院的哪位官员新作的辞赋。他说:“被骗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哭?”

  他那么大费周章又正式地来告诉她,只是想看她哭。

  谢惊枝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把自己在清漪殿中关了几天,期间甚至冷静地收拾好了谢尧也许会允准她带走的东西。

  她等着谢尧将她的身世昭告天下,她就从清漪殿中离开。

  或许她会被处死,这样她也不用想着带走那些东西了。

  可几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谢尧忙着处理各个世家,繁忙得好像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第一次主动去见谢尧,但并不是在那个衰败老旧的流云殿。

  桌案上的各地奏折堆积如山,谢尧抬眸,幽幽望向她。

  其实来之前她已经被耳提面命过了,谢尧是在等她跪下。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三皇子了,当今这天下,无论是谁来拜见,都是要跪他的。

  人总归是需要潜移默化的,起初谢惊枝尚还谨记着所谓尊严,后来谢尧当着她的面将人活剐,不用旁人提醒,她自己就会跪了。

  只是那时谢惊枝迟迟没有动,谢尧竟也真的没有逼她。

  缄默了数天之后,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问谢尧,她的母亲在哪里。

  思前想后了这么久,她其实什么也没有想明白,没有想明白宁家的目的,没有想明白谢尧的意图。她只是认真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往数年,不消蛛丝马迹,其实所有事都很明显。

  她的母妃并不爱她,她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为了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不择手段、面目全非,可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不是她的孩子。

  那她真正的母亲呢,她的母亲知道她的存在吗?她有没有想过她?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曾经在宫宴上曾远远见过的宁家女眷,却发现那只是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谢尧笑了一下,是在笑她的愚蠢:“妉妉当真觉得,宁家将这个把柄留到现在?”说话间谢尧轻点了一下案前叠着的一张笺纸。

  将那张笺纸展开,里面载录着繁杂的药材,谢惊枝很快看到了末尾,上面批注着这些药材的用处。

  这是一副可以掩盖女子不孕体质的药方。

  谢尧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宁大人府邸常年会熬制的药方。”

  是了,宁铎只有一个正妻。宁绾不是她的孩子,谢惊枝也不是。而那个她真正的母亲,早在生下她之后,对宁家就没有价值了。

  恨意来得后知后觉,或许她也并非那么想见到那个女人,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甚至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她只是需要一点支撑而已,假的也好,可现在连这一点支撑也没有了。

  谢尧像是喜欢极了她脸上的表情,他问她会不会不甘心。

  她怎么可能会甘心。

  她如何能做到不在意。

  可世事便当真如此荒谬。

  她不是谢惊枝。

  她谁也不是。

  猛地自回忆中抽离出来,谢惊枝闭了闭眼,不动声色按捺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眼前的谢尧依然在等着她的回答。

  放在上一世的早些时候,她察觉谢尧的心思,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铲除异己,毕竟宁家历来奉行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再到后来,这个问题便没了意义,无论谢尧想不想当皇帝,总归也不会有人再敢抢走他的东西了。

  其实谢惊枝清楚,这个问题即使放在现在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谢尧一定会走上前世的老路,或早或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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