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谢尧叹息一声,抬手覆上她的双眸。
“妉妉,没事。”眼前彻底昏黑的前一刻,谢惊枝听见谢尧温和的低语。
“睡一觉就好了。”
……
走进来时看见榻上昏睡的人,秦觉脸上罕见地流露出诧异。
今夜该在房中的分明应是青鹤楼早早安排的人。
须臾间想通其中关窍,秦觉很快敛下心神,收回了那道不该窥探的视线。
“殿下,那元先生安排过来的人……”秦觉谨慎出声。
一个沉溺声色的傀儡,再好拿捏不过。
青鹤楼易主之后,谢尧频繁出入楼内的消息一早便放了出去。今夜本是有杀手前来,元徽行打着肃清的名义,除掉谢尧身侧所谓的魅主之人,也正好立了自己的威名。
谢尧面色冷淡:“留个活口回去传话,其余的便杀了吧。”
“是。”秦觉领命便要退下,谢尧的声音却又跟着响起。
“上京诸多势力繁杂,元先生回行路上有什么意外,想来也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秦觉悚然一惊:“殿下!”还想要在说些什么,秦觉在触到谢尧眼神的一瞬间,将未尽之言收了回去。
元徽行握了权势便不愿意还回来,谢尧原也是有心放权给他,重羽军落在他手上倒也无伤大雅,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独自回上京前来试探谢尧。
秦觉垂首,犹豫半刻后道,“殿下既已决定要除掉元徽行,又为何要留一人回去传话?”
灯烛下谢尧的神情莫测,修长的指尖缓缓抚过少女的眉眼。
少女容貌精致,只是平常红润的脸颊此刻略显苍白,倒将人衬出几分可怜模样。
按道理受了这么多年,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她也早该习惯了才对。可如今她却还是能排斥到这个地步。
“你当真以为,那些人会安心听凭元徽行的调遣?”
秦觉蓦地一怔。
“这些事不是只做给元徽行看的。”谢尧勾了勾唇,眼底神色却有些意味不明,“一个有软肋弱点的人,总比一个冷血无情的疯子要好。”
“元徽行一死,正好方便了他们。”谢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一缕青丝,悠悠道,“只有最后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为我所用。”
重新召集起来的重羽军内人心各异,与其多加干涉,不如等他们争完,剩下来的,才是有共同利益可商谈之人。
“属下明白了。”了然谢尧的意思,秦觉转身离去,门敞开的刹那,隐约可以看见一女子身形的人立在门外。
谢尧淡淡朝那人瞥去一眼:“近来要寻上你的人只多不少,杀了亦或是炼药,随意。”
那女子带着张面纱,听罢微
微颔了颔首,便跟着秦觉一道退下。
-
谢惊枝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是一座巨大的驯兽场,里面关押着无数的野兽。为了驯服这些野兽,驯兽师拔掉了它们的爪牙,没日没夜地抽打它们。
一开始这些野兽会暴怒嘶吼,会想杀了驯兽师,但一次又一次的酷刑之后,它们便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到最后,那些野兽看到驯兽师,只会想起曾经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然后匍匐在驯兽师的脚下寻求庇护,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自连天的吼叫声中挣脱出来,谢惊枝眼睫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梦中光怪陆离的画面远去,她从榻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
衣服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手上没有丝毫血迹,就连先前彻骨的疼痛也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醒了?”
偏眸对上谢尧的目光,谢惊枝有片刻的怔忪。
“还难受吗?”谢尧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谢惊枝摇了摇头。
她心知肚明,这只是宁铎控制她的一种手段而已。自幼时起,但凡她做错或者让宁铎不满意了,他便会这样惩罚她。
最开始她并不知道是宁铎动的手脚,第一次痛得不省人事,太医替她瞧过,却看不出什么。后来每回痛时宁安妤便会把她带到长秋宫,好了以后才会让她回去。
年幼的谢惊枝甚至还期待过,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和母妃呆在一起,后来想想,那不过宁安妤为了防止旁人察觉异常,有心替自己的兄长遮掩罢了。
宁铎不知道修了什么内功心法,那股内力会在谢惊枝体内停滞一段时间,让她痛不欲生,很快又会自然消散,让人查不出一点痕迹。小时候的谢惊枝经常会受到这种折磨,以致于她很怕宁铎,却又不得不听从宁铎的话。
渐渐的,即使没有这股内力,谢惊枝也习惯了听命行事,一直到她慢慢长大,让宁家不满意的地方越来越少,宁铎极少会再用这种方式,只是每当她快要忘记的时候,又会来上一遭,让她记起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梦中的场景浮现在眼前,谢惊枝牵了牵嘴角,眸底闪过一丝轻讽。
她不是野兽,她只是一颗棋子,一条宁家的狗而已。
“今天的事,”谢惊枝无意识攥上被褥一角,“我不知道如何解释。”
先前她吐血吐成那样,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谢尧一定已经察觉了异常,可她怎么也开不了口。
同情、怜悯,她都不太需要。
“好。”
出人意料的,谢尧只是温声应下。
谢惊枝愣了愣,面上显出些不可置信。
“妉妉不想说便不说。”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一般,谢尧眼尾弯起一道弧度,“今日之事,妉妉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回想起当时进屋明显是带着探查目的的人,谢惊枝沉吟片刻,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视线无意识扫过桌案上不曾挪动过位置的两只茶盏,谢惊枝眸色一顿,言语已经先快过一步:“今天原本该在房内的不是我。”
这话说得异常肯定。谢尧稍稍挑了挑眉。
一时分辨不清心底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谢惊枝抿了抿唇,避开谢尧探究而来的视线。
她不该问的。
谢惊枝轻蹙了蹙眉,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亮:“其他人,也会和你那样吗?”她连语调都是温和而平静的,好似当真只是在与人探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疑问。
谢尧有一瞬间的沉默。
“其他人?”谢尧指尖勾上谢惊枝的一缕发丝,忽地朝外拉了拉,极轻的力道,却含了十分的轻佻。
“其他人,与我大概不会有妉妉这般像模像样。”
第98章 异心发丝被人抚过,携了寒凉的力道顺……
发丝被人抚过,携了寒凉的力道顺着颈侧一路往下,谢惊枝颤了颤,隐下想要躲避开来的心思。
灯烛摇曳间,映照出谢尧淡漠的神情。
手下是颤抖的身躯,少女的脖颈温暖而脆弱,谢尧指尖偏了偏,触到柔软的布料。少女衣襟前的系带被完好无损地束着,清浅的目光扫过,谢尧没有多流露出一丝情绪。
那衣襟包裹之下是一片晃眼的雪白,小巧精致的锁骨随着身体的颤抖微微起伏,泄露了少女怔惶的心绪。
即使有了阻隔,谢尧也依旧准确寻到了那处起伏,指腹沿着起伏徘徊至少女清瘦的肩膀。清晰感知到手下分明的骨骼,谢尧毫不怀疑,自己稍稍施力,便可以捏碎她的肩骨。
“三皇兄。”
谢惊枝出声的刹那,灯影明灭,眼前陡然变得一片昏黑。
是烛台内的灯油燃尽了。
身上的桎梏抽离,不远处随之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未待片刻,幽幽的火光亮起,室内复又明亮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那一股若有若无的紧绷气氛消散。稍稍迟疑了一瞬,谢惊枝试探着牵上谢尧的衣袖。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排斥,十分上道地轻摇了摇。
“三皇兄。”
沉默半刻,像是妥协一般,谢尧轻叹一声:“没有其他人。”
谢惊枝眨了眨眼,安静望过去。
谢尧却转而询问起另一个问题:“妉妉为何会出现在青鹤楼?”
“我本是要从宁家回宫的。”谢惊枝轻描淡写地带过宁家的事,只道,“后来在街上见到三皇兄,就想过来打个招呼。”压下心底的那一丝心虚,谢惊枝将跟踪人说得理直气壮,总归她这话也不算作假。
“是吗?”谢尧眸底浮起细碎的笑意,“妉妉那时见到我,可不像只是想打个招呼的模样。”
蓦地想起那时挟持自己,最终又翻窗离去的人,谢惊枝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那人身上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对上谢尧平和的视线,谢惊枝权衡片刻,终究没有将那人的事情说出来。谢尧不曾提起,那人应和这件事并无关系,况且看他当时的反应,也没有要伤人的意思。
“三皇兄也没给我打招呼的机会啊。”谢惊枝小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