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童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交谈,她无从说起,也不愿让人察觉,拿着本书册仔细研读起来,半天过去也没有翻过一页。次数多了,别人只当她不乐意和他们说话,玩闹时便也不唤上她了。
小姑娘自尊心重,不愿意让人察觉出自己与旁人有什么不同。谢惊枝便全然当作自己不知晓。
“芜姑娘走路时较之旁人,总会要慢上不少。”谢惊枝缓声道,“倥偬之间,难免留下疏漏。”
不久前才下过雨,林间土壤湿润,泥泞上的脚印一深一浅,若非腿脚有疾,寻常人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芜愿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你一早便知道?”
“这并非是需要特意过问之事。”谢惊枝语调平和,神色亦是坦然。
气氛沉寂片刻,芜愿轻笑一声,眼底倏而浮出些释然来:“原是如此。”
谢惊枝还想要再说什么,芜愿却继而道:“那么殿下真正想要过问的,又是何事?”
淡淡看向芜愿身后,房屋一侧置了张书架,谢惊枝很轻易地在其中寻到了那册诗集。她已经这样看过许多次。
良久,谢惊枝轻声开口:“没有。”
芜愿一怔。
“我没有什么想问的。”谢惊枝目光甚至称得上温和,“我承诺过,一切全凭芜姑娘自愿。”
虽然是报恩,但若有一天你想要走了,无需理由,一切全凭你自愿。
她曾经说过的话,即便是到了今天,她依旧不想失言。
芜愿原本是坐在榻前的一张矮凳上,这厢听过谢惊枝的话,只一言不发地起身。
浓长的眼睫低垂,在睑下落出一片阴影,谢惊枝面色平淡,未显一丝情绪。
烛台搁置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惊枝心下一怔,抬眸正对上芜愿的视线。
她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到谢惊枝看过来,芜愿俯下身,慢慢卷起自己的衣摆。及膝的胫衣之下,堪堪
遮住一条狰狞扭曲的疤痕。
那条疤痕几乎贯穿了芜愿左侧的整个小腿。
“这是……”谢惊枝死死凝着那条疤痕,一时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芜愿没有解释,她同样看着那条疤痕,却像是在看一样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连神情都是淡漠的。
她抬手覆上那条疤痕,催动内息。未几,仿佛有什么东西自那条疤痕之下被唤醒。那是一个像蛹一样的东西,在芜愿脆弱的皮肤之下缓缓移动着。
眼前的景象太过荒谬,谢惊枝脑中有刹那的空白,迟迟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芜愿并未停止催动内息,渐渐的,那个蛹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让人有一瞬间的错觉,它不知在什么时候便会挣出那道疤痕。
“够了!”谢惊枝心跳得剧烈,直觉想制止芜愿,慌忙间攥上她的手臂。
拉扯间芜愿的衣袖被朝上牵了一寸,谢惊枝低头,视线无意识掠过芜愿的手腕。
将要出口的话被生生打断,谢惊枝只觉寒意瞬间自脊骨窜起。她缓缓抬头,芜愿的墨发垂落,隐约可以看见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条与手腕上如出一辙的血线,正沿着颈侧一路往上,直直蔓延至芜愿的耳后。
第104章 南疆百年岁月与世隔绝,参天林木蔽日……
南疆地脉险要,多崇山峻岭,气候常年潮湿。环绕诸山让这片土地在过往百年的岁月中与世隔绝,参天林木蔽日,无声无息间滋养出了世间之至毒、虫蛊,手描丹青,改换容颜。
有人说这是南疆的功德,有人说这是怨债的诅咒,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世世代代生存于南疆的氏族无关。究竟作何定论,不过留待后世评说,南疆族人不断更替,唯有氏族血脉亘古不变。
南疆秘术不可传于外姓,不可露于异族,这是自芜愿记事以来,便不间断被耳提面命的祖训。她从来不曾怀疑过,南疆依天地而存,世间万物自有其运转法则,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遵循者其一。
只是这一切究竟是自何时起改变的呢?大概是从芜惜泊频繁离开南疆的那一年开始。
芜愿第一次知晓,南疆之外,天地广阔。芜惜泊背叛了芜氏一族,他去往了一个叫上京的地方,从此南疆不再只是阴影遮蔽下的泱泱群山。
南疆身赋异术,自该归于天命,芜惜泊无比笃信,将整个南疆都拖入了那个名为权力的角逐场中。
那些在名堂之上独坐久了的大人们对新鲜玩意儿稀罕得紧,开始也的确与芜惜泊所筹谋的一样。
“他或许是对的。”芜愿神情冰冷,原本蔓延至耳后的血线在内息平复后悄然消退。她施施然起身,转而行至屋内另一侧的书架前。
自层层卷册间缓缓看过,芜愿面色苍白,视线最终定在一本籍册上,眸底不期然浮起一丝轻嘲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曾一心追逐的权势,最终会像他背叛我们一样,背叛他。”
南疆秘术彻底沦为了敛权的工具,等到芜惜泊有所反应时,早已无力回天。等到他再回到南疆时,早没了当年离开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芜惜泊活了下来,芜氏一族依然听命于他,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是为了弥补,他仿若当真忘记了南疆以外发生的一切,开始潜心教导下一代的继承人。芜愿便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人。
静望着芜愿翻开那本诗集,谢惊枝未置一词,眼前忽地闪过一个场景,清晨寒风凛冽,将客栈外的迎客木牌吹得猎猎作响。
“芜澈是不是曾对殿下言,我才是与芜惜泊更亲近的那一个?”
那日芜澈说过的话与芜愿此刻正巧重叠在一起,谢惊枝眸色微动。
“那个傻子……”芜愿像是在呓语,面上的讥讽却真切得不似作假。
所有人都以为芜惜泊的选择是因为芜愿的天赋更胜一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甚至连芜愿自己都这样认为。后来她才知道,真正选中她的并不是芜惜泊,而他们以为回到南疆,永远都不会再离他们而去的家主,其实从来都没有归来过。
“他从南疆一次次地去往上京,他以为他是在拯救在赎罪。”洋洋洒洒的粉末仿佛冬日纷扬的大雪,薄纸上原有的墨痕褪色,继而新显出了密密麻麻字迹。
书页被一页页翻过,芜愿手上动作愈快,眉目间甚至含了一丝笑意。她的声音轻而缓,却让谢惊枝心下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其实,他只是在害怕而已。”
话音落下,谢惊枝如同被突然敲了一记闷棍,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每过数月便要到上京一趟,芜惜泊至少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将何观易容成李钱的样子。何观在战场上亲手杀了李钱,他若是在拯救何观,那么又为何要害怕?
更遑论除了芜愿与芜澈二人所言,为何她从未在任何载录文书当中见过芜惜泊的名字?
谢惊枝蓦地回忆起在何观一案时,她曾为了试探,有心朝谢为准讨要当时还是“李钱”的何观至她宫中,当时谢忱忽然论及阳郴之战中有关李钱与何观的记载。
而芜惜泊多年往返南疆与上京也要替何观易容,足以得见他们之间的关系匪浅,可整个阳郴之战中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芜惜泊这么一个人,就仿佛是被凭空抹去了痕迹一样。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谢惊枝倏然一怔。
先前听芜愿讲起南疆旧事时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诡谲感在这一刻落至实处,心下翻涌混乱的思绪隐下,谢惊枝极轻地闭了闭眼。
“是有人刻意将所有与芜惜泊有关的一切都抹去了。”
她记得十分清楚,南疆与中原互通后对各氏族的记载,有关于易容秘术,芜氏一族的前任家主不过寥寥几句带过而已,连姓甚名谁都未详录。她下意识以为是此人并不出众又无功名建树,未显于世前,因而在芜澈初次提及芜惜泊时,她才并未在意。
可如今南疆与各地联系甚密已是寻常,而过去那片连绵闭塞的群山究竟是如何为世所知,历史却是模糊的。
将近二十年过去,无论是垂髫亦或是青年,都不会再知晓原本的南疆是何种模样。她自幼所见所载便是如此,早已习以为常,所以最初芜愿谈起时,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一点。
谢惊枝不由得蹙了蹙眉:“为什么?
”芜惜泊背叛了祖训,将南疆的一切带到了中原,不论是非功过,有何缘由将这件事彻底抹除。
沉默片刻,芜愿将手中攥了多时的诗集递给了谢惊枝。
“殿下方才也看到了,我体内亦有傀儡蛊。”芜愿稍有一瞬间的停顿,“这些年承蒙殿下关照,我在上京内亦查到了些东西,便是与此有关。”
诗集正正好摊开至其中一页,芜愿淡淡垂眸,眼底神情一时莫测。
谢惊枝面上辨不出什么别的情绪,烛火摇曳,将娇艳的一张脸衬得有些清冷淡漠。
倥偬低头的刹那,谢惊枝有须臾的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