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妉妉。”
最后一点声音消散之际,萦绕周身的寒气倏而被一股熟悉的清浅气息覆盖。
那股气息很淡,却是缓而不绝,很快将谢惊枝整个人笼罩,深水之上的天光照进来。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心下狠狠一跳,谢惊枝骤然清醒过来,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得到喘息余地,狼狈地吸着气。
先前那人坐倒在地,只是眼底的目光已然变得柔和,连带着面上的笑意都和煦起来。
方才是怎么一回事?
谢惊枝无意识朝前一步,紧跟着却又被人拽了回去。
片刻前幻觉一般的气息真切覆了上来,谢惊枝双眸微瞪,青年尚泛着杀意的目光便寻了过来。
俯身望向她的瞬间,那双漂亮的眼睛中眸光轻动,深潭中的戾气褪去,潮水般的温柔涌上来。
“妉妉?”谢尧鲜少用这般询问的语气唤她。
脸颊被人轻轻抚过,原本慌乱无依的心跳声平缓下去,谢惊枝张了张嘴。
“北厉国师荀微,见过二位殿下。”另一道声音率先响起,打断了谢惊枝正要出口的话。
荀微自地上站起来朝他们行礼,但无论谢惊枝还是谢尧,显然都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气氛陷入冗长的沉默,荀微却仍是坦然,温和的面色与片刻前谢惊枝眼底所见简直判若两人,只是左眼的那处伤痕却被衬得更加诡异。
“荀某初来乍到,不甚在宫中迷了路,幸得遇见二位殿下。”见无人接他的话,荀微神情如常,目光自然掠过谢惊枝的裙裾,甚至十分友好地朝她笑了笑,“想来二位殿下尚有事在身,某便不多做打扰了。”言罢便朝着应星楼的方向离去。
荀微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谢惊枝的表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方才……”话出口有刹那的停顿,垂眸望见尚被人紧牵着的双手,谢惊枝一时有些哑然。
“怎么?”谢尧神色淡淡,却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飘远了一瞬的思绪被拉回来,谢惊枝定了定神,沉吟片刻道:“方才三皇兄见到我在做什么?”
这话问得太过莫名,谢尧却依然顺着她的话回答道:“你要摔倒,他扶了你。”说话间谢尧未表露出任何异样,视线自然落向少女有些发白的脸颊。
他所见的确只是这样而已,但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略过了自己过来的缘由,因为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谢惊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他每一次都能看清楚,隐没在她眼眸深处的恐惧。
谢尧的回答在意料之中,谢惊枝眼睫敛下,看向之前被荀微扶过的地方。
什么异样都没有,先前转瞬之间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那抹奇怪的笑、森然石室内的声音更像是她凭空的错觉。
谢惊枝确定那一切并不只是幻觉,一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只是究竟是荀微有问题,还是她自己?
心下一时混乱,谢惊枝回忆着自己先前看到的东西,甚至没有察觉谢尧已经牵着她走到了偏殿。
殿门关闭发出细微的声响,谢惊枝怔然抬头,对上谢尧平静的眼神。
“先换衣服。”
已经备好的衣物整齐地放在榻上,谢惊枝却没有抬步。
屋内阒寂,被刻意忽略的记忆霎时苏醒过来,谢惊枝抿了抿唇,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对峙片刻,谢尧勾了勾唇,冷淡的眸中染上黯色,语气轻佻:“我帮妉妉换?”
修长白皙的指尖勾上腰间系带,谢惊枝也没躲,反而主动靠近了谢尧。
“三皇兄。”
殿门被人抵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一直到谢尧再无可退,谢惊枝抬手攀上他的脖颈,闭眼吻了上去。
谢尧没有动,她便也没有接下去的动作。
过去每次亲近除了不清醒,便是谢尧引着她,突然任由她来,谢惊枝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清冽的酒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谢惊枝分神间想起,自己的裙子被洒了一整盏的酒。
“醉了?”
两人稍稍分开半寸,谢尧垂眸望向她,眼底一片清明。
谢惊枝摇了摇头,沉默半刻,忽然开口:“你的伤好了吗?”说完也没等谢尧反应,径直牵过了他的手查看。
那晚覆着纱布的地方将将脱痂,剩一条浅粉色的疤痕。那道疤痕十分规整,应是为利刃所伤。
“不生气了?”谢惊枝握着谢尧的手,声音温软。
这话多少有顺毛的意思,她只能凭着那晚荒唐的记忆去猜,谢尧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失控。
谢尧没有应声,神情晦暗不明。少女的眸光清亮,眼底像是掬了一抔清泉。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谢惊枝有些泄气,正要朝后退,后脑却蓦地被人扣住。
炽热又柔软的吻落下来,谢尧没有任她退缩。
“妉妉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第106章 染血房内备下的是一身杏色衫裙,团簇……
房内备下的是一身杏色衫裙,团簇锦花绣于其上,隐隐衬出少女窈窕柔软的身段。
平日里鲜少着如此娇艳的款式,谢惊枝垂眸扫了眼稍长的裙摆,略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
这身衣裙实在算不上合身,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早知应该让霜儿随身跟着的。
整理好衣饰,谢惊枝抬头,正对上谢尧凝在她身上的目光。
谢尧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分明仍是一副惯常温润如玉的模样,眸底神色平和,却引得谢惊枝心下毫无缘由地一颤。
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幽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三皇兄。”谢惊枝走到谢尧跟前,俄而弯唇一笑,“我们走吧。”
夜色染尽整个天色,谢惊枝自偏殿前抬眸,不远处的应星楼灯火通明,煌煌之色透过楼内窗扉,对月而望。
两人一路无话地行过回廊,四下一片阒寂,偶有穿堂风撩过身侧,翻起一角裙摆。谢惊枝似有所感一般,朝廊道深处望去。
檐下每隔一段距离便燃了盏烛台,火光正盛,却反而将空旷无人的走廊显得十分森然。
按道理宴始之时,应有宫人不断呈上酒菜才是。谢惊枝不由得抬头又看了眼高悬于深空的月亮,暗道莫不是方才耽搁太久,误了时辰。
这厢正思索着,原先被牵着的手上倏而一紧。谢惊枝回过神,耳侧传来谢尧含笑的声音。
“走路也不专心,妉妉这是想平地摔?”
脑海中一个念头转瞬即逝,谢惊枝定睛看去,半步以外的地方碎石块散落,应是负责洒扫的宫人疏忽了。若没有谢尧提醒,她的确会一脚踩上去,配上这身不合适的衣裙,原地摔上一跤都算是轻的。
谢惊枝抿了抿唇,小声道:“总归有三皇兄牵着我。”
唇角划过一丝弧度,谢尧没有接话,只继续牵着她朝前走。也是凑巧,一直到应星楼前
,两人也未撞见一个宫人,牵着的手便始终没有松开。
应星楼内的灯色在楼前落下大片的阴影,宛若一道分明的界限。在阴影的尽头停下,谢惊枝自觉想要松开谢尧。今日虽是常宴,但若当真迟了,她与谢尧也是不便一同出现的。
“三皇兄,我先过去。”谢惊枝看了眼数层之上映照出的一室璀璨,跟着便要朝楼内走去。
“妉妉。”
不防听见谢尧出声,谢惊枝下意识回头,唇瓣蓦地被一道微凉覆上,柔软一触即离,让人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来。
尽管知道谢尧绝不会在有人的时候做出此般举动,谢惊枝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吓了一跳,随即便想转头确认附近情况。
脸颊将将侧了一寸便被偏了回来,谢尧像是不满意她的动作,逗人似的:“妉妉害怕?”
两人的距离瞬间靠得极近,谢尧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眼底神情颇有些漫不经心。
周身萦绕上熟悉的气息,谢惊枝闻到那股浅淡而清冽的冷香,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尧所言的害怕是指她害怕被别人看见。而此般情景未免太过暧昧,无论被谁撞见,都能窥出些隐秘来。
直觉谢尧有些不对劲,谢惊枝心下一阵打鼓,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若是在此时,的确不妥。”她缓缓出声,视线不避不让,“想来三皇兄也不愿给自己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落下,谢尧静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彻底将她松开。
原本那股似有若无的压力在顷刻间散去,谢惊枝惦记着尽快赴宴,目光掠过谢尧已恢复如常的神色,转身迈过一段距离,却又停下脚步。
谢惊枝回过头:“三皇兄。”
她已经踏入了阴影之中,寸步之外应星楼内的灯火耀目,谢尧仍然立在原地望着她,身后落了一地月色,目光是如水般的温柔。
谢惊枝有刹那间的晃神。
或许是她感觉错了。
她朝谢尧笑了笑,不再停留,转身朝应星楼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