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谢惊枝偶尔会想起这个夜晚的月色。在一切注定到来之前，或许那道仁慈的目光，曾真真切切地落在过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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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观景，应星楼设宴大都置于顶层。谢惊枝一路踏上阶梯，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整座楼都太过安静了。楼内构造特殊，就算是阻隔了宾客交谈的喧嚷之音，也不该连往来宫人的一个脚步声也没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谢惊枝来到了应星楼的顶层。堂厅之门紧闭，除了与楼外而望别无二致的满室灯火，让人辨不出一丝门内的境况。
周围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谢惊枝眸色微冷，稍稍收敛气息，顾自握紧了随身的匕首。
堂门被轻巧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谢惊枝立在门外，在看清堂内景象的一刹那，面色陡然一变。
堂内一片狼藉，浓郁的熏香酒香混杂着血腥气，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
前来赴宴的官员与宫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除此之外，还有数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之人，无一例外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眼前的一切太过荒诞，谢惊枝整个人僵在原地，脚下寒意顿生，不过须臾便蔓至全身。
“谁？”
堂厅最内侧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谢惊枝一怔，熟悉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目光尽头。
泛着寒芒的利刃直指而来，鲜血顺着剑尖淌下，谢惊枝望见来人衣袍上沾染的赤色，呼吸不由得一滞。
“二皇兄！”在与谢忱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谢惊枝霎时顾不得满屋的血迹，随即便要朝他走去，却在下一刻顿住了脚步。
有一人原本被谢忱护在身后，却在她出声的刹那露出了衣衫一角。
艳色衣裙将那人衬得愈加妩媚，在满室灯色的映照下，竟是比数月之前所见还要令旁人失色的样貌。
冉姝。
将要出口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谢惊枝心下有片刻的空白，却在望见冉姝一脸意料之中的神色后瞬间了然过来。
冉姝竟然就是北厉想用来和亲的三公主，赫兰沁萝。
“小五？”谢忱护着冉姝走近些许，很快察觉了谢惊枝的异常。
“没事。”自冉姝身上收回视线，谢惊枝眼睫微敛，掩盖下眸底的复杂神情。
再抬眼时已恢复寻常，谢惊枝没有再看冉姝一眼，转而道：“二皇兄可有受伤？”
谢忱很快摇了摇头，目光落向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声线微冷：“不是我的血。”
闻言谢惊枝稍稍放下心，左右环视一圈，只是道：“我们先离开。”
“小五，抱歉。”
谢忱的声音几乎和她同时响起，谢惊枝正对上谢忱看过来的视线，眉眼有一刹那的怔忪。
自从谢为准离开以后，她便没有再与谢忱说过话了。她清楚他亦有身不由己的理由，却还是有意避开了他。
裂隙一旦出现便再难有弥补的时候，她知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比起怨恨，更多的只是无能为力。
她是这样，谢忱也是这样。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避而不谈后，谢忱也没有再强求过。
方才她那一句下意识的“二皇兄”，竟是这么久以来最自然的一次。
从慌忙之中冷静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久违的生疏，谢忱并没有靠得太近。谢惊枝看过去，甚至从谢忱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诚恳。
此刻满屋都是尸体与血迹，谢忱却在同她道歉，未免太过诡异。心下一阵无言，谢惊枝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二皇兄。”谢惊枝声音平和，“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们先离开。”
谢忱面色闪过一丝复杂，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总归只是点了点头。
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谢惊枝正要转身，却见谢忱瞳孔骤缩。
回头的瞬间，暗器破风而过的声音自耳侧响起，随即传来利刃碰撞的铿锵声。
“小五！”
谢忱几乎仓惶的声音在他挡下暗器的下一刻传来，倥偬间意识到什么，谢惊枝想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
利刃直直穿透血肉，谢惊枝有些迟钝地低头，腹部大片的血迹迅速晕染开来。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望过来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握紧匕首，再度向前递了一寸。
剧烈的疼痛在滞缓后袭来，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远去，谢惊枝耳侧只剩下嘈杂的铮鸣声。
近在咫尺的人与那些躺倒在地的死士没有任何分别，他的眼神冰冷，眸底因为见血染上杀意。
谢惊枝倏而握住那只手，猛地朝前走了一步。
像是没有意料到她的动作，那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谢惊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为什么。
仅有的清醒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他们曾经朝夕相处，是彼此之间最亲近的人。只需要一眼，她就能确定他是谁。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谢惊枝有些脱力地松开了手。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好疼、好冷。
原来死去是这样的感觉。
阿翊。
第107章 选择那不是一个皇兄合该望向皇妹的眼……
已是深春,房内的炭火却燃得噼啪作响。自梦魇中挣扎着醒来，谢惊枝几乎从榻上直接坐了起来，未防牵拉到伤口,登时疼得打了个哆嗦。
被困在梦中的感觉并不算好,一会儿是荒无人烟的沙漠,一会儿是冰冷刺骨的深海，如今倒是腹部传来的疼痛在不断提醒着,她还活着。谢惊枝只觉得嗓子像被刀割过一般，怔然盯着火盆中跃动的火苗,蓦地生出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来。
还是好冷。
谢惊枝轻蹙了蹙眉,眼前适时递来一盏茶水。
“殿下。”云霜面色算不上好,见她醒过来,眼眶都是红的。
下意识弯了弯眼眸,谢惊枝想说些什么,方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行,只好先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谢惊枝浑身没什么力气,将茶盏
递还过去时手止不住地发着抖,抬眼一看，云霜果不其然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由得轻叹一声：“无事。”言罢却复又将眼阖上。
她此刻确是累极了，双眼沉重得只想再昏睡过去,一闭上眼却又是混乱不堪的思绪。
殿门外传来轻敲声,云霜走过去将门敞开一条缝隙，紧跟着便将一碗汤药端了进来。她没有声张谢惊枝已经醒来的消息，行至榻前时神情已然恢复如常。
“万幸殿下没有伤到要害，太医说殿下醒来后发热亦属正常，喝过药就好了。”
云霜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了丝哄人的意味，谢惊枝无端有些想笑。
她幼时生病总是嫌弃药苦，母妃不在身侧，便是云霜哄着她喝药。那时云霜也是半大的年纪，分明也嫌药苦，却还是信誓旦旦地与她作保说汤药是甜的。
其实是她总会先寻好蜜饯，所以喝到最后，留下的味道的确也是甜的。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如今喝药已经不需要有人哄了，谢惊枝干脆地将一碗药喝完，询问道：“我睡了多久？”
“五日。”
谢惊枝并未表现出什么惊讶，只是继而道：“这几日宫内可有什么事发生？”
闻言云霜愣了半刻，很快回道：“应星楼遭逢刺客，宴上宾客倒只是中毒昏迷，解毒后已是无碍。北厉三公主因二殿下相护并未受伤，那日行刺之人皆死于二殿下之手，独独那刺伤了殿下的刺客，逃走后便再无音信，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最后一句话云霜并未说出口，谢惊枝却从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读懂了。五日过去，宫中虽是下令彻查，但想来是没有查出什么。
“应星楼那日，父皇好像并未在场？”
“陛下那日龙体抱恙，晚至了半个时辰，到的时候见到殿下……”云霜微微停顿了一瞬，“幸得太医来得及时。”
抱恙？
谢惊枝无可无不可地轻应了一声，目光自不远处程置的檀木书架上收回来。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事？”说话间她神情平静，连声音都是淡淡的，语气却异常笃定。云霜将视线移开，沉默着没有接话，谢惊枝也并未催促，只是极有耐心地等着。
半晌，云霜终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二殿下他，答应娶亲之事了。”
尚还端着药碗的手收紧了一瞬，良久，谢惊枝只极轻地点了点头，眼底神情一时有些莫测。
云霜终究气不过：“那时殿下分明可以躲过去的，若不是、”
“霜儿。”
听见谢惊枝声音微冷，云霜顿时止住了话音，脸上神情却仍是不忿。
谢惊枝清楚她想说什么。
应星楼那晚，刺客与暗器是同时朝着她与冉姝去的，谢忱确实可以选择拉住她，只是应星楼设宴便是有人为了除掉冉姝，若谢忱这么做了，冉姝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