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男子抬头,正巧望见那双极美的眼睛微弯。
谢惊枝轻笑一声:“赫兰羽?”
“还是,谢尧?”
第115章 卷霭谢尧手下收紧,阴沉的语气中隐没……
那男子面上的神情凝滞不到半刻,却已经足够谢惊枝确认答案了。她咬了咬牙,清越的嗓音在一瞬间变得沙哑。
“回去。”言罢她转身便走,甚至没有回应身后裴翊的问询声。
朝局更势、北厉来访、边境异动……纷乱的景象走马灯一般自眼前掠过,谢惊枝浑身发冷,意识仿佛自身躯抽离而出,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此时身处何地。
错了。她从一开始便错了。
上一世五年后北厉来访,北厉大皇子赫兰行于大熙境内暴毙,北厉朝中动荡,边境很快压兵而至。宫中谢执病重,杀害赫兰行的凶手又迟迟找不出,就是在这个时候,谢尧突然出手。
没有人预料到那个平日里与世无争的三皇子早已在暗地里丰满了羽翼,宫城在一夜之间被封禁,禁军中有大量人临阵倒戈,诸多世家大臣成了那些人朝谢尧进献衷心的刀下亡魂。
那时她与宁家本已相继解决了两个皇子夺位的隐患,北厉在她监国之期内来访,若她与其朝中主战一派的赫兰行达成共识,暂息边境异动之祸,稳定民心不过顺理成章之事。可偏偏赫兰行最终死了,死在了重兵驻守的四方馆内。
前世直到最后,她都一直以为是那个时候过于混乱的局势给了谢尧可乘之机,可如果,这一切原本便是谢尧一手促成的呢?
赫兰行一死,北厉朝中势力更迭,赫兰羽最终坐上了太子之位。前世她自顾不暇,只以为是大熙境内出了问题才导致了赫兰行的死亡,可北厉主和一派多年式微,倘若赫兰行当真只是凑巧而死,赫兰羽又如何会如此迅速地掌控局势,简直就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阳郴之战过后,北厉与大熙甚至有数年不曾往来贸易,更遑论将两国的皇子联系到一起,可真相往往便是最无法让人相信的事实。
赫兰羽分明一直主张两国和谈,那时却依然放任了北厉打着替赫兰行讨回公道的名号出兵,这样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却偏生让在边境的谢为准与谢忱被拖住了脚步,无法及时回到上京。
所有人都以为谢尧是趁了形势之便,可谢尧那样的人,又如何会将所有的筹码都寄托在一个巧合之上。
周身的喧嚷纷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胸腔发疼。谢惊枝双目无神,仅仅只凭借了本能支撑着往前走。马匹的嘶鸣声在近处响起,她被人握住手腕朝后一拽,这才从空茫中回过神来。
急停的马车复又从身旁经过,谢惊枝后知后觉感受到手腕传来的疼痛,抬眸对上裴翊黑沉的眼神。
哑然片刻,她才像是从怔忪中反应过来裴翊在生气一般,迟钝地出声。
“抱歉。”
这句抱歉显然不单是指她突然朝回走,裴翊轻蹙了蹙眉,一时没有应声。
从城门处拦下那人开始,谢惊枝便极其反常,在他将那人打晕了追来后,任凭他如何追问,她也一句话也不说,方才更是差点直接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
他只要再慢一刻,那辆马车便会碾在她身上了。裴翊原是生气的,他知道她有多想离开,所以对她此时的行为才会如此不解。可在与谢惊枝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他的一腔怒火被浇灭,顷刻间只化作了担忧。
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谢惊枝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表情。
裴翊没有松开谢惊枝,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他缓了丝声音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做错了。谢惊枝垂下眼眸,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是她主动接近了谢尧,从国子司业一案开始,她一心想要削弱宁家的势力,所以想方设法的除掉宁安琮。后来青鹤楼行贿牵扯进林家,接着是楚家,诸世家入局,自以为是执棋之人,却都不是最终的获利者。
上一世宁家步步为营清除异己,这一世却是因为她,让很多事情的结果都提前了。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可到头来自己才是加快这一切的源头。
她曾经怀疑过谢尧是如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暗地募集了私兵,这一世她查到重羽军,在得知如今的重羽军并非全心全意地信服于谢尧后,也曾真切地松过一口气,至少离谢尧走上那条路的那一天还十分遥远,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以哪怕是北厉提前来访,她也没有想过这与谢尧有关。时机尚未成熟,谢尧手中并没有足够的可用之人,可如果一开始谢尧就没有打算用自己的人呢?
重羽军过去上下一心是源于对江家的信仰与忠诚,可谢尧却绝不会出于这种情感选择信任旁人。
北厉那边赫兰行突然身染重疾绝非巧合,赫兰羽提前得了好处,那么他亲自前来,便可以调动北厉安插在大熙境内的所有暗桩。而如今把控朝局的世家各有麻烦,谢为准被贬,剩下的谢忱,只要在和亲一事上做一点手脚,便足够他万劫不复了。
谢惊枝没有回答裴翊原本的问题,她的声音仍然喑哑,面上却已恢复了冷静:“我们先去锦泽王府。”
她不欲多做解释,说完便抬步要走,忽而却发现裴翊仍然握着她的手腕。
“松手。”谢惊枝眸色微冷。
裴翊摇了摇头,却是牵着她朝一条小巷中走去:“走这边。”
闻言谢惊枝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走在前方的身影。裴翊依然没有松开她,覆在腕上的指尖传来温热的暖意。谢惊枝张了张嘴,欲说之言却终是化作一道叹息。
两人沉默着穿过数条暗巷,数炷香后出巷拐过街角,却骤听得惊叫与刀剑铿锵相撞之声此起彼伏。谢惊枝心下一滞,定睛望去,是那日她曾见过
的布置,府前红绸轻扬,本应是宴客丝弦声起,此刻却是官兵人影绰绰。
漫天火光映入眸中,逃窜而出的人群被守在外间的官兵拦下,利刃出鞘的寒芒一闪而过,谢惊枝来不及思索,倥偬之际想要上前,脖颈处却蓦地一痛,眼前随即一黑,下一刻便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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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是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光,呛人的白烟四散,却依旧掩盖不住房内浓重的血腥气。
芜愿整个人跪倒在地,怔愣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桌案之上红烛正盛,烛光映照在两人艳色的华服之上,身下是大片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着淌了满地。
一个时辰之前还于堂前对拜的两人,此刻均已不剩一丝生息。灯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将这一幕衬得愈发诡异。
芜愿本是趁了宴酣之时人多眼杂,离席去寻找能去除阴蛊的那株草药。因着对锦泽王府并不熟悉,她费了些时间才找到存放冉姝陪嫁的库房,等拿到草药出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点燃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意识到不对后,她便未原路返回宴会。火势越来越大,她本是想避开人群借机离开,途中路经这处院落,却发现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她踏入院内,很快在一间厢房外看见了昏倒在地上的喜婆。房门半掩着,通明的灯火透过窗牖渗出来。由不安催使着推开房门,芜愿紧跟着便看见了这幅场景。
谢忱与冉姝双双躺在血泊中,谢忱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脸色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诡谲的苍白,而冉姝的喉咙却是被利器割开,凝固的血迹将衣襟染至墨红。
没有想到房内会是如此景象,芜愿好半晌都未反应过来,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
忽然,极轻微的窸窣声在可闻落针的房间内响起,芜愿凝神望去,只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只黑色小虫出现在血泊中,它像是有目的地一般,缓缓朝冉姝喉咙的伤口处爬去。
瞬间认出那只小虫是何物,芜愿瞳孔骤缩,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靠过去将那小虫收入随身携带的瓷瓶之中。
“咔擦”一声。
厚重的帷幔燎着了火煋,继而一路引燃了屋上横梁。木梁落下,在地面摔成了两截。
将瓷瓶妥帖收好,芜愿不欲再多停留,起身便要离开,却又想起什么,犹豫半刻,蹲下在谢忱身上小心摸索起来。
芜愿很快在谢忱身上找到了一封信,那原本是谢惊枝托她交给谢忱的。她正要将那封信收入袖中,平缓的脚步声却倏而自房外传来。芜愿心下一跳,随即朝房门处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暗金刻纹的一角衣袍,芜愿将要抬眸的视线一顿,那处袍角缀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月牙白的锦缎上清晰可见。
来人面上笑意温润,火光与血色交融,将那副如玉一般的容貌衬得越发清绝。
芜愿还记得自己尚顶着谢惊枝的模样,她是应该唤来人一声“三皇兄”的。谢尧分明不曾流露出一丝危险气息,可她却仿若嗓间桎梏,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刹那,谢尧眉眼间原本柔和的笑意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