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絮落缓步走入窄巷深处，沿路的砖石边……
缓步走入窄巷深处,沿路的砖石边角可以窥见悄然生长开的青藓。谢惊枝没有再往前，只垂眸望向那抹隐藏在黯色中的鲜绿。
“殿下。”无一丝波澜起伏的音调打破周身空寂，谢惊枝眼神未动,余光瞥见墙角之人拱手,随之而起的衣袍撩动拂面微风。
深重的阴影步步退去,转而给人镀上层暗芒，一半身躯割裂,浅金色的光落下来，复又成朦胧之色,谢惊枝被光亮刺激得眼眸微眯,后知后觉辨清来人的样貌。
光影拓在裴翊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莫名柔和了少年身上凌厉逼人的气势,谢惊枝有好半晌无言。宁安妤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也会遵守与她的承诺,不过她倒真未曾想到,来的人会是裴翊。
她不说话,裴翊便迟迟不起身。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裴翊如此礼数周全地朝她行礼。
谢惊枝始终没有出声，顾自绕过裴翊便要穿巷而过。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的脚步声便也跟了上来。
“殿下。”裴翊又唤了她一声，淡声道,“马车候在城外柳林的一处茶庄中。”
闻言谢惊枝脚下步子蓦地一顿,稍落后她一步的人也随即停下。她轻蹙了蹙眉，偏眸正对上裴翊望来的视线，向来散漫的神情此刻却难得透出几分认真来。
今日本就是掩人耳目，车架出城太过显眼，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刻意解释着实突兀。只是裴翊所言意有所指，她又如何能听不出。
永昭公主比之一届平民百姓，可称云泥之别。如此境遇，常人难免会有落差，可裴翊仍像待公主时那般待她。
谢惊枝弯了弯唇，眼底俄而浮起一丝轻嘲来，也不知是在笑裴翊，还是笑自己。
“裴翊。”谢惊枝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今日只着了身寻常制式的素色衣裙，浑身上下瞧不出一丝艳色，衬上这副寻常样貌，混入人群中也只会是过目相望。
“从今日开始，我就不是什么殿下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公主，失去这层表面的庇佑，若真想要做什么，山高路远，纵是跪着去也无妨，更遑论在意一架马车。
裴翊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有紧握的双手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情绪。谢惊枝只当没看见，淡声道：“此行路遥，一路还需彼此照拂。”言罢也不欲多耽搁，抬步便要朝巷外走去。
“殿……”裴翊伸手拦住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戛然而止。
谢惊枝挑了挑眉，裴翊却未再说什么，只将一只布包递给了她。
布包内是宁安妤早已打点好的东西，通行文牒、身份腰牌，甚至于伪造身份自幼时起所经历的种种。父母早逝，经年流转于旁亲之所，及笄后重归故土，偶靠簪花做饰营生。谢惊枝定定凝着笺纸上被墨迹晕染开的两个字，面上一时辨不出多余的情绪。
若非这不是未来会用到的身份，她大抵真的会以为如今看到的只是一个什么人的缩影。
乐欢。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名字，或许是带了父母亲一点微不足道的期许，所以故事中这个鲜活的姑娘哪怕经年流离，却也依然顽强而坚韧地生活着。
总而言之，与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安静将看过的东西一一收好，谢惊枝沉默地行至正街之上。她与裴翊刻意绕过了禁军驻守的迎亲路段，不少人有意去凑热闹，熙熙攘攘的街道要比平日里冷清上不少，零星还守在摊上的小贩昏昏欲睡，连呵卖也喊得不甚走心。
她走得很慢，一路行过不少熟悉的地方。她走过了茶铺，走过了庆丰斋，她以为不重要的，早已习以为常，零散又模糊的记忆，此刻却生出一种想要永远烙印在脑海深处的错觉。
天色寸寸黯下，黄昏过后是漫长深沉的夜色，总是无端让人想起一个人的眼睛。目光尽头望见上京城的城门，谢惊枝眉眼有刹那的怔忪。
丝竹鼓瑟不遗余音，得偿所愿不过咫尺之遥，她明明这么想离开的。
她想了好久好久，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却酸胀得要透不过气来。
为了不让人察觉异常，她没有带走清漪殿内的任何东西。
她原是想要带走浮筠的。那是她从碎琼阁亲自带回来的，她本不想拱手让人。再三权衡后，她终究将浮筠留了下来，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独独这件事，不能有分毫风险。
纷乱的心绪交织成一团，谢惊枝闭了闭眼，极好地掩饰过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物也好，人也罢，总归是需要权衡的。
越靠近城门，来往之人频繁，四下复又传来鼎沸人声。尚未完全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谢惊枝分神之际正要迎面撞上一人，幸得裴翊眼疾手快，及时拉了她一把。
两人到底还是擦过了肩，谢惊枝被拽得踉跄几步，下意识去看那人的状况。
那人原是想避开谢惊枝，谁料一个举着风车的孩童正巧自身侧经过。那孩童亦是吓了一跳，倥偬之间闪避却重心不稳，眼看着要直直摔下去。
谢惊枝回过头，恰好看
到那人在孩童摔倒的前一刻将人给拉了回来。孩童似是被吓着了，半晌没有动静，还是那人弯腰替他捡起了风车。一直待孩童跑开后，那人方回过头来，微笑着冲谢惊枝与裴翊轻颔了颔首。
静望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谢惊枝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正欲深究，身侧裴翊的声音想起。
“我们要抓紧了。”
谢惊枝回过神，和裴翊一道看去。城门处正排着长长的队伍。两人排到队伍末尾，今日出城的检查格外细致，漫长的等待逐渐化为焦灼，谢惊枝不自觉摸上装有通行文牒的布包，目光无意识一扫，突然定在了一处地方。
城门处亦有等待着入城之人，但与出城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同，入城队伍显然要快得多。今日是两国和亲，虽是大量人手都被调派去了四方馆与锦泽王府沿街，城门守卫纵然有所放松，也不该是入城一侧更快。
谢惊枝蹙眉盯着出入城的两队人，出城一侧时不时有出城文牒有异之人，官兵需要查验，反观入城一侧，排队进城之人竟都凑巧章样无异。按理来说，寻常老百姓不常注意城中告示，被官兵拦下进一步查验是常有之事。
心底的异样逐渐增大，谢惊枝正想询问一旁的裴翊，回头却发现一向警惕的裴翊竟正盯着一处方向出神。
下意识顺着裴翊的视线望去，目之所及只有一片人潮，远处飞甍檐角，仿佛是映于天幕中的一幅画卷。谢惊枝微微一愣，正欲出声之际，一个相貌敦厚的年轻男子自她身侧经过。
那副一晃而过的模样骤然与数炷香前见过的另一张脸重合起来。
耳侧似有一道惊雷炸过，谢惊枝来不及思索，径直朝那男子身上撞了过去。那男子已然要踏入城门，却在谢惊枝即将靠近的一瞬间回头，避开她的同时虚虚扶了她一把。
“姑娘，你没事吧？”
谢惊枝低着头，垂落的发丝半掩住她骤然仓惶的神情。身后同时想起裴翊询问的声音，那男子见她无事便想离开，谢惊枝却突然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腕。
不留余地的将那男子拽走，谢惊枝一路将人拽到了一处无人的暗巷中。
许是怕引起骚乱，那男子没有挣扎，面色却也是茫然：“姑娘？”
谢惊枝声音极淡：“你是谁？”
那男子一愣：“什么？”
“无需回头便已经察觉到有人冲着你而来，自己躲闪的同时还能趁机抓住旁人。寻常入城而来的百姓，如何会有这般身手？”谢惊枝眸光愈发沉冷，一字一句道，“你是谁？或者说，你们是谁？”
话音落下，那男子神情一凝，掌风瞬间朝着谢惊枝袭来。
飞速后退几步避开男子的攻势，谢惊枝后背不妨抵上冷硬的砖墙，面色登时一变。
糟了！
谢惊枝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却响起男子的惨叫声。
骨骼错位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裴翊死死掐住男子的脖颈，阴沉的眼底透出几分杀意来。
谢惊枝心下一跳，急忙道：“阿翊！别杀他！”
裴翊看她一眼，手下顿时收力，男子又是惨叫一声，几欲咬破的毒药被逼迫着吐了出来。见男子再无反抗的力气，裴翊松开手，男子瞬时直直跪了下去。
“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男子伏在地上狼狈地呛咳起来，声音却仍是冷硬的。
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一幕，谢惊枝微微垂眸，死死握住不住发着抖的双手。
“你们是北厉的人？”谢惊枝淡淡道。
气氛安静了一瞬，不消男子回应，谢惊枝已然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们选在今日进城，想来就算是与北厉使团有关，也断不该突然出现如此多的人。”
“你们与北厉暗桩有关系，谁派你们来的？”谢惊枝的声音轻而缓，虽是询问语气，言辞间却丝毫没有疑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