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想摆烂又失败了_矜窈【完结】(142)

  “谢惊枝”微微一笑,薄唇轻启,这次出声却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凡人千相,不过唯心而已。”

  丹青易容流传千载不变,常人寿命不过数十年,旧友、亲故,相别日久,却作物是人非之说。

  古人言相由心生,大抵所谓容貌的确不太重要。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

  此番话提点得着实刻意,谢惊枝稍稍莞尔,半敞的窗外天色乍明,她下意识追去瞧那一抹熹光。

  长秋宫好像与过去她在清漪殿度过的千百个清晨并无不同。

  殿内的沉默被一道叹息打断,到底是芜愿开口:“殿下可是真的决定好了?"

  决定?

  谢惊枝淡笑着轻摇了摇头。她不过是依照已有的结局,行至这一步罢了。

  和亲之事既定,赫兰羽传来消息,他会依照承诺将与十九年前江家叛国定罪有异的证据送到她手上。如此一来,她与宁安妤所达成的交易也完成了。

  能解芜愿身上阴蛊的那株草药会作为北厉陪嫁一同送至锦泽王府。婚礼之上皇亲百官相至,以谢忱对谢尧态度,他绝不会将他们安排在一处。芜愿易容成她的样子前去观礼,届时纵是不妨露出什么破绽,人多眼杂之下也不易引人察觉,她也好寻机会去取草药。

  当朝二皇子与北厉三公主大婚传遍整个大熙,不乏有不远万里赶来上京凑热闹的。今日迎亲队伍从四方馆自锦泽王府,为了防止再像应星楼宴会上的行刺发生,沿路禁卫军持守,甚至连宫内也调派了不少人过去。乔风便是因了这个理由被武德司召了回去。

  不会再有比今日更好的时机了。

  云霜昨夜饮过药茶,两日后苏醒,宁安妤会替她另寻去处。而她则扮作宫女模样与芜愿一同出宫离开,两日后早已准备好的尸首会作为五公主出现在清漪殿内。

  上京路远,尘埃落定,此后万般种种,皆与她无关了。

  谢惊枝固执地望向窗外一帘天幕,只觉真真是良时尚好,羡煞旁人,涩意胀满胸腔,直望得她眼酸。

  早已封过口的信封被搁置在妆台之上,在一众花钿钗饰之间尤为显眼。谢惊枝将之拿起递给芜愿。

  上京城内流言四起,传谢忱不日便会被封为太子。如果这一切当真是谢忱所愿,她唯一还能做的,也不过只有劝告罢了。

  她受伤醒来的那晚并非全无防备,去见宁安妤时并未将平日里带着的防身药物取下。却不想宁安妤并未真对她做什么,倒是冉姝寻了过来。转身斟茶的刹那间,她将药下在了茶水中。

  那药无色无味,不伤人性命却会在每月既望之时发作,痛入骨髓,月月按时服下解药方能缓解。她让芜愿告诉冉姝,此药一月未服解药便会浑身剧痛直至暴毙而亡,如果她不想死,便不要将不该有的主意打到谢忱头上。

  芜澈一向喜欢去秦觉的药庐中偷拿感兴趣又不常见的药物,还总爱给她捎带上一些,未料最终却是用在了这种地方。

  松云居的时光已然恍如隔世,谢惊枝却仍弯了弯唇。

  静看着芜愿将信仔细收下,不经意流露的情绪转瞬便被掩下,谢惊枝旋即又恢复寻常。

  “还要劳阿愿将这封信交予二皇兄。”

  说话间她正对上芜愿的目光,眸底唯余下一片宁和。芜愿静默片刻,面上的神情终是从犹疑转为坚定。

  “殿下所托,我会做到。”

  ……

  新茶煮沸升起袅袅白烟,芜愿拿过杯盏斟茶,身后烛影晃动了一瞬。

  陌生的气息逼近,她手中动作一顿,半满的杯盏在下一刻被掷了出去。

  瓷器绽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霎时间四溅一地。

  “可惜了,上好的琉璃盏。”

  漫不经心的声音在暗处响起,芜愿没有回应,顾自拿起另一只杯盏。茶水斟满,她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缓缓将之推至桌角。

  “多谢。”赫兰羽随手理了理方才躲避时被茶水沾湿的衣袖,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掩于衣袖之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芜愿敛眸道:“二殿下是如何进来的?”

  径直在芜愿对案坐下,赫兰羽悠悠道:“这大熙皇城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固若金汤。”

  芜愿面无表情地望过去,正对上赫兰羽的目光。

  像是觉得哪里有些异样,赫兰羽停顿半刻,忽而道:“公主的嗓子怎么了”

  “春时凉雨。”芜愿心下一跳,神情却依然不动声色,“昨日不慎染了风寒,有劳二殿下挂心。”

  赫兰羽对此不置可否,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一般,似笑非笑地道了句:“公主到底娇贵。”

  芜愿蹙了蹙眉:"二殿下皇妹今日大婚,诸多事宜待备,二殿下总不至于是到我这里来躲清闲的。"

  覆余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一圈,赫兰羽轻勾了勾唇,“和亲之约已成,我自然是来与公主兑现承诺的。”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与先前谢惊枝交予她的明显不同,赫兰羽手中的信单是外层的厚茧纸上便布满了褶皱,经年累月的风霜刻印其间,让人再窥不出原有的模样。芜愿眸色清浅,只淡望着赫兰羽却并未急着接过信封。两人僵持半晌,终是赫兰羽将信搁置到了芜愿跟前。

  芜愿淡瞥一眼,倒像是不曾对这封信多有兴致。赫兰羽挑了挑眉:“公主不现在打开看看?”

  “怎么?”芜愿缓声道,“二殿下会同我作假不成?”

  闻言赫兰羽微微一怔,随即道:“合作交易贵在重诺,公主不必担心。”

  “既然如此。”芜愿笑吟吟地抬手,“二殿下,请吧。”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赫兰羽眯了眯眼,无言盯了芜愿片刻,倏而轻笑一声。他慢慢起身,一身掩人耳目的暗色玄衣透出几分优雅夺人的贵气来。

  两人之间的视线有平视转为自上而下的打量,赫兰羽笑意不变,散漫的语调染上一丝意味深长。

  “公主今日,还是早些至宴会的好。”

  -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隐约露出少女绝色娇艳的一副容貌来。

  美人凝眸望来的一瞬间,驻守宫门的侍卫下意识收回了视线。

  “五殿下。”

  芜愿没有说话,只将出宫的令牌递了过去。原本值守宫门的侍卫被调离,新来的侍卫样貌年轻,全程未敢抬头,只仪度恭谨地查验过令牌,很快便示意放行。

  车辙碾过青砖发出细微的声响,芜愿放下车帘,平静无波的神色蓦地转为担忧,望向同坐于马车内的谢惊枝。自看过赫兰羽留下的信后,谢惊枝便一直是这副怔然无言的模样。

  心中隐隐的担忧不断放大,芜愿终是犹豫着低声开口:“殿下,出什么事了吗?”那封信里的内容是一个惊天的秘密,她并非不好奇,只是依循着理智与本能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按捺了下去。但而今看谢惊枝的样子,她却真真切切地后悔了自己在那一刻做下的决定。

  这是她唯一的朋友。纵使不能分担,她也应该知道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谢惊枝轻拍了拍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你不知道是对的。”嗓音嘶哑得不行。

  马车拐过街角便是相约停下的地方,谢惊枝却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芜愿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不由得眼眶一红。

  不行。

  这是最后一步了。

  “停车!”芜愿突然高喊一声,马车顺势停下。

  谢惊枝瞳孔一缩,猛地抬头。芜愿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指尖的温暖骤然远去,谢惊枝张了张嘴,徒劳地想要说

  些什么。她察觉到了,她不想走了。

  芜愿朝她轻摇了摇头,唇畔带笑,话音却是冷漠的:“你先下车,去前街买些糖食来。”

  这本就是她们一开始约定好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被改变。

  谢惊枝死死盯着芜愿,始终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芜愿复又抬高音调,声线变得急促起来:“你快些去,天色黯下,斋坊糖食便卖完了。”语落她忽而抬手将她朝马车外的方向推。

  窸窣的动静引来候在外间的车夫注意。

  “五殿下?”车夫随即想要查看车内的情况。

  厚重的帷幔被掀开的一瞬间,谢惊枝走下车,冲车夫莞尔一笑。

  天边金云耀目,模糊了光影明暗界限,大片霞光连接成一片,绵延千里不绝。

  谢惊枝朝前走去,复又顿住脚步。马车与她擦肩而过,深重的阴影烙印在夕阳中。她静立在原地,良久,朝马车驶去的方向行过一礼。

  她看见了,芜愿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依照口型便足以清晰辨出。

  “珍重。”

  珍重。

  远方隐约传来礼乐鸣锣的喧嚣声,今夜注定万人空巷。

  黄昏伊始,正是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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