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谢忱会按捺不住,他原本不在乎,让谢惊枝看清一些事也不过顺水推舟，只是他没有想到，谢忱会在最后一刻收手。
漫长的沉默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证，他分明看不清此时谢惊枝的表情，却仍然能辨出她是在难过。
隐隐失控的情绪在胸腔中躁动,谢尧面上神色极淡：“妉妉。”
携了寒凉的指尖捏过她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谢惊枝被迫着抬起头头，眼尾透出残余的一抹薄红。
谢尧的目光又沉又冷，谢惊枝抖了抖，却始终倔强着不肯出声。她知道他想听什么。这人对谢忱出
手本就乐见其成，如今无非是又多得了一个理由。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想杀他，所以他们本来就该.死。世间诸事本就如此，万般循法，区别只在成王败寇罢了。
“妉妉。”谢尧又唤了她一声，最后一丝温和的假象撕破，“说话。”
下颌处传来清晰的疼痛，谢惊枝眸底泛起水光也没有挣扎，只咬着牙怎么都不愿让眼泪落下来。
从那个侍婢自隆白当铺中走出来她就应该明白的，谢惊枝攥紧了手，森然的冷意逐渐漫遍全身。不，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明白的。
自青鹤楼何观一案开始，隆白当铺就像一个影子，让一切不合理都变得恰到好处。
可以开启李家宅邸暗道的玉佩，楚庄在楚敬州书房内找到信物，查到官员将真正的行贿之物存于隆白当铺，彻查林家与青鹤楼时栖杳助她收买温名亦是以隆白当铺为饵……
一直到最后，她寻得那处荒巷院落，见到了舒毓。隆白当铺早已遍布整个大熙，若想要以此为基成为谁的耳目，不过轻而易举的事。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针对宁家而已，谢尧却不一样，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谢忱与谢为准。
什么合作之辞盟约之誓，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是她自己，在日渐相处中消磨掉了戒心，她以为可以被改变的事情，早已是定局，桩桩件件请君入瓮的戏码，她甚至还成为了其中的推手。
泪水最终还是不受控地滑落，视线模糊的瞬间，谢尧松开了她。
指尖沾染上一抹温热，却莫名比火灼还要炽烫几分，谢尧轻蹙了蹙眉，一时只觉得烦躁更甚。
他没有亦不在乎所谓的手足情谊，那些人于他来说不过是如何处理，何时处理的分别。可过往牵动不了他丝毫情绪的人，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让他生出厌恶来。因为谢惊枝如今的任何一种反应，都在提醒他，她绝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望了眼谢惊枝被掐红的下颌，谢尧的目光落向少女白皙纤弱的脖颈，头一次没有抑制那股近乎于恶劣的毁坏欲。
白玉似的一截，折断不过转瞬的事。
“哭什么？”颈侧被人抚上，谢惊枝眨了眨眼，看清谢尧没什么情绪的一张脸，像是感知到了威胁，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她还半坐在谢尧的身上，人原本便没有借力，这一退，整个人登时朝后仰去，谢尧愣了一遭，未待反应就已经下意识将人拉了回来。
谢惊枝被撞得眼眶鼻尖直发酸，这回倒真像是痛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淌出来。不想再让谢尧见到，她索性直接环上谢尧，垂着头朝他的锦缎上蹭。
感知到肩膀处的湿意，谢尧默了默，抬头轻拍着谢惊枝的背脊帮她顺气：“哭什么？”原封不动的句式，语气却已经缓和下来，透出一丝无奈。
谢惊枝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与谢尧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情谊可言，谢尧的确一直遵守承诺帮了她，这是结果，至于谢尧的目的，让她在应星楼内认清所谓的兄长根本不会选择她亦或是想让她目睹手足相残的戏码，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谢尧并未做错什么。
这上京城中的生存之道便是如此，如果不选择踩着枯骨而上，终有一日只会是被腐朽彻底吞没的下场。谢尧只不过是先一步解决要杀他的人，试问她想要让自己活下去，又何尝没有过不择手段。
交织混乱的心绪不断撕扯着理智，谢惊枝轻阖上眼。
“三皇兄。”良久，她缓缓开口，嗓音一时滞涩，沙哑得不像话。谢尧低低应了一声。
谢惊枝刹那间的分神。他们好像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没有掺杂丝毫试探，就只是简单地拥抱着。
“你想要的最终都会得到的。”谢惊枝微微停顿片刻，继而道，“我从前被罚抄文渊阁的经文，里面总是会写人只有积攒够了功德，来世才会有好报。”听起来完全搭不上关系的两句话，被谢惊枝硬是拼凑在了一起。
“如果三皇兄注定什么都会拥有。”谢惊枝累极了一般，声音低得仿若一道叹息，“又何必穷尽手段。”
闻言谢尧象征性地弯了弯唇，面色中却透出些许漠然来。他自来不信神佛鬼神，比起祈祷不存在的神明，凡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是正道。更何况若今生尚不能定论，又遑论来世。
谢尧随口应上一句：“妉妉何以笃定我想要的都会得到？”他没有真的想让她回答，指尖轻勾上她的一缕青丝，望来的眼神中却携了丝深长意味。
无言对峙片刻，谢惊枝偏过头，终是轻巧避开了谢尧的视线。
何以笃定？
因为我见过。
谢惊枝闭了闭眼，在心底说道。
谢尧，我见过的，我见过最后的结局。那个结局算不上好，有很多人不得善终，但至少你是得偿所愿的。
我曾经有过怨恨与不甘，可如果既定的轨迹当真无法改变，我也是庆幸过的，至少你得偿所愿了。
……
谢惊枝不记得是如何回宫的，等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外宫道上。车架已然被清理过，新来的车夫叫醒她，恭谨候着她下车。
谢尧终是没有跟着她一道回来。谢惊枝将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大氅留在了马车上，缓步朝着内宫走去。
天幕中乌云聚散，笼成大片深灰，暮春的雨水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云霜撑着油纸伞早早地迎上来，回廊深处隐下丛丛茵绿，清晰倒映在谢惊枝的眼瞳中。
她们原是要回长秋宫的，谢惊枝却突然道想再多走走，两人便绕路去了清漪殿一趟。
雨幕中的宫殿一帘碧瓦红墙，颜色竟要比平日里艳上几分，立得久了，便在眼前勾勒出一幅水墨丹青来。
“霜儿。”陡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来，谢惊枝倏而弯了弯眼眸。
云霜疑惑地偏眸望来，因着记挂她身上的伤，面上还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来。
谢惊枝笑意未落。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罢了。
“走吧。”
长秋宫的层层殿门被关上，将迷雾般的春雨隔绝在外，谢惊枝敛下神色，望向在殿内已候了多时的人。
“阿愿，你身上的蛊，我可以帮你解。”
-
雨一直下到半夜，城隅荒巷深处的院落却仍燃着幽幽灯火，隐没在深黑的夜色中。
手中的信封被来回把玩了个遍，临窗半卧的青年总算是耗尽了兴味，转而望向屋内周身气息冷了一晚上的人。
“你真决定好了，要将这东西给她？”赫兰羽缓缓开口，神色间仍有些不可置信。
谢尧淡淡睨来一眼，赫兰羽当即耸了耸肩，将信封搁置在案几上。
冰凉的雨丝透过半掩的门缝飘进来，赫兰羽在门前顿住脚步，回头间恶劣一笑：“你想拿来哄姑娘我没意见，就是不知道明日一过，那姑娘还乐不乐意领你的情了。”言罢也不待谢尧有什么回应，便径直离开了。
屋
内复又归于寂静，间或有夜风不断撞上窗牖的声响。
“公子。”舒毓不知第几回重新点燃了灯烛，想要出口的话几番又止，“殿下她……”
“舒先生。”谢尧淡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人若真想得到什么，再如何阻止也无用，倒不如让她真的得到。”
视线融进沉沉黑夜中，谢尧眉眼间蓦地染上一丝笑意。
“只有得到了，她才会知道，一切都不过是徒劳而已。”
第113章 千相“凡人千相，不过唯心而已。”……
天光拂晓,沉幕无云，想来今日会有个好天气。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和，容貌不作绝色却也算得上淡雅宜人,无端给人一种平宁沉和之感。
妆台之上烛火摇曳,有人自屏风中走出,回身所见华服一角，女子眸色微怔,倒像是一时被魇住了一般。
来人墨发上一支金色步摇，步履之间止而未动,最终在女子跟前停下,敛袍行过一礼。
“殿下。”
咫尺之外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声音却是截然不同,谢惊枝从怔忪中回过神来,展颜道：“我还是头一回这样看自己。”
“南疆易容秘术起源之初,曾有过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