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害怕,害怕他真的做出什么来。那种眼神就像幼时曾被他偷偷养在冷宫中的兔子,无论过去多久,仍然会害怕被当成用作果腹的食物,这是猎物的本能,而本能,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兀自握紧了手中碎玉,谢尧却浑然不觉一般,唇角蓦地勾出一抹轻笑来。
突然响起的雷声让谢惊枝吓了一跳,余光瞥见谢尧面上的神情,心头登时一颤。
不欲将谢忱牵扯进来,她低低说了句“无事”便想将手收回来,那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霎时一紧。谢惊枝怔了怔,谢忱却是冲她温和一笑,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
“先去包扎。”谢忱说完就要拉着她朝屋里走,大有让谢尧留在原地自便的意思。没有任由谢忱带着自己离
开,谢惊枝停在原地,沉静的视线望向谢尧。
现下明显不是什么好时机,但她也清楚,她绝不能在此时就这么离开。
“三皇兄,对不起。”话说出口,谢惊枝微妙地顿了片刻,一时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旁的谢忱却像是经了她的提醒,终于注意到有谢尧这么一个人一般,冷淡的视线落向谢尧被衣袍遮住的手:“一并来吧。”
将身上湿透的衣物换下来,谢惊枝好受了不少,手上由下人简单处理过,谢忱便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
浓郁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谢惊枝轻蹙了蹙眉,谢忱便已经率先开口:“你刚淋过雨,不喝该着凉了。”
谢惊枝边接过碗边道:“没说不喝。”谢忱府中的人知道她的习惯,熬姜汤时特意放了糖块,味道并不算难喝。
指尖摩挲过瓷碗登时被捂热了不少,谢惊枝目光转了一圈,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问起谢尧的状况,谢忱却冷不防地出声:“他是来贺我新婚的,小五也是?”
这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谢惊枝愣了半刻,随即摇了摇头。
赵家传来傅程桑患疾的消息,不日便会启程南下养病。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二皇兄。”碗中汤水晃动,在灯下泛出细微的波光,谢惊枝眼睫微敛,掩盖过眸底的情绪。谢忱对傅程桑的感情,哪怕上一世她只是一个旁观甚至利用之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更遑论谢忱自己。
谢惊枝道:“我只是想来问一句,为什么。”傅程桑身为赵家的养女,两人本就身份有别,上一世谢忱可以为了她甘愿踏入宁家设下的陷阱,冒天下之大不韪,顶下不.伦的流言被贬也在所不惜,谢惊枝不觉得谢忱会如此轻易便另娶她人。
数个时辰前偷拿的瓷瓶还藏在身上,谢惊枝不由得蜷了蜷指尖。谢尧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那些傀儡蛊总会有用上的一天。她在碎琼阁内提前拿走了浮筠剑,她原以为这一世若谢忱离开上京不再回来,便不会为谢尧所伤,此后与傅程桑一起安稳一世,也是好的。
谢忱迟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谢惊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明。她下定决心般道:“二皇兄,若你不愿,我们还可以寻其他的办法。”
她的声音轻而缓,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谢忱微微一愣,从来不曾刻意回忆过的画面在这一刻陡然清晰起来。他幼时贪玩不乐意习课,惯常拉着这个小皇妹一同胡闹,总归这宫里不会有人真的敢拿他们如何。每逢逃了课被发现时,那个记忆里小小的身影好像也是这个语气,她说她会想办法的。
他想起自己跪在承明殿的那个晚上,他尊敬了二十年的父皇问他,要如何选择。
北厉三公主一死,与他的婚事便可作罢,和亲自有他人承担。但若是他选择护下北厉三公主,他娶妻一事便再无可转圜。
谈话间御前亲卫反复进出,太医说他沉疾日久,头痛难眠。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国家的帝王正在迅速老去,那也是他第一次窥见,所谓帝王的真正面目。
亲缘薄浅,不过皆是权力之下的棋子罢了。
他以为他保下赫兰沁萝便足以结束一切,可谢惊枝还是受伤了。大片的鲜血不断溢出来,无论他如何做,也听不见一点回应。
过去他早知林家会出事,却只选择了明哲保身。他看着谢为准认罪,看着自己的兄长离开上京,他什么都没有做,却是错的最多的那个。
沉默良久,谢忱终是道:“小五,抱歉。”
谢惊枝不可置信地抬眸,却听谢忱又是一句:“抱歉。”
谢忱轻轻抬了抬手,像是想和寻常安慰她时一样摸摸她的头,最终却还是放了下去。
“我已经选错了两次,总不能一直错下去。”
-
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天地皆是一片被洗净过后的澈明。谢惊枝踏出府门,望见立在马车前的身影,脚下步子一顿。
“三皇兄?”之前一路出来没有寻见谢尧,她还以为是谢尧上过药后先一步走了。
谢尧的目光看过来,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越过望向了她身后的人。
“恰好五皇妹也要回宫,不如顺路一道?”谢尧笑意温和,仿佛当真只是仪度适时地一问。
视线掠过谢尧缠了纱布的手,谢惊枝眸光微动,正想要应下,走到她身侧的谢忱却不妨出声。
“小五。”
谢忱面上的情绪一闪而过,谢惊枝下意识当他是不喜自己与谢尧呆在一处,在他再度开口前便道:“二皇兄不用再替我安排车架了,我正好与三皇兄一同回去。”
闻言谢忱张了张口,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雨停后府中的下人复又张罗起婚宴布置,谢惊枝收回视线,千言万语归于缄默,终是朝谢忱行过一礼。
“二皇兄,珍重。”
……
车辙碾轧过青石砖发出细微的动静。
谢惊枝屏息凝神,静看着车内矮几上青烟不断的香炉,沉而不浓的淡香散开来,撩拨着谢惊枝自一上车便绷紧的心神。
“妉妉。”
清冷好听的声音响起,谢惊枝顶着灼热的视线抬头,直直望过去。谢尧轻挑了挑眉,只消一眼,谢惊枝便领会了谢尧的意思。
对峙片刻,谢惊枝终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两人原是离得不近不远,随着她的动作,克己守礼的距离消弭,谢尧径直环过她的腰。
视线模糊了一瞬,她几乎是直接半.跨在了谢尧的腿上。
携着凉意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她的颈侧,同时感知到的还有质地粗糙的纱布,谢惊枝颤了颤,害怕车内的动静惊扰了外间驾车的人,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谢尧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仿佛满意极了她的乖巧,谢尧勾了勾唇,握着她腰身的手又将人拉近了些许。
谢惊枝甚至能感受到谢尧起伏的胸膛,两人身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被无限放大。谢惊枝只能留了力气半撑住自己,才让她不至于完全贴靠在谢尧身上。
燥热攀上脸颊,她浑身僵硬到极点,耳侧只剩下无一章法的心跳声。
相较于她的慌乱,谢尧却是闲适得多。手上动作游刃有余,比起折磨,更像是在检查一件偶尔脱离掌控的玩具,只耐心等着她最终耗尽力气。
停留在她腕间的手迟迟没有再松开,谢惊枝微微垂眸,这是先前被谢忱握过的地方。
她逐渐脱力,眸底泛起一片水光,却也不想彻底顺了谢尧的意,试探着想摆脱桎梏,马车却在这时剧烈颠簸起来。
马匹的嘶鸣声与车夫的惨叫同时传来,谢惊枝面色一变挣扎着要起身,整个人却被谢尧制住。谢尧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抱住了她。
两人的心跳融在一处,她清晰听到了谢尧的心跳声。平稳,沉寂。下一刻,谢尧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今日知晓我出宫目的之人不多,妉妉以为是谁会在此时动手?”
第112章 毁欲谢尧的目光落向少女白皙纤弱的脖……
外间似有人疾步靠近,混杂的声响在某一刻凝滞了一瞬,继而归于沉寂,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梦中的错觉。
周身萦绕着谢尧身上熟悉的淡香,谢惊枝有好半晌没有说话。
谢尧今日是故意去见谢忱的,他何时离开乃至于归宫路线,只要谢忱有心,都可以掌控得一清二楚。唯一在意料之外的事,大抵只有她突然至了锦泽王府,还如此恰巧的与谢尧一道离开。
眼前闪过在府邸门前临行时谢忱欲言又止的表情,谢惊枝眼睫轻颤了颤。她很清楚此时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又一次,谢忱又一次因她而放弃了原本的筹谋。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去望谢尧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大抵会是不出所料的嘲讽,与过往每一次并无什么不同。
怀中的人迟迟没有动静,谢尧稍稍敛眸,青丝垂落覆盖住谢惊枝大半神情,她是难得的乖巧,任由两人一再越矩。
人便是如此,反抗无果的次数多了,底线便会由着习惯一再倒退,他历来有极好的耐心,许多事可以慢慢教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