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各方形势不明,你我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卫胥叹了口气,缓了丝声音道尽剩下的话,“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吕卿安轻声重复了一遍,忽地想起今日立于众官群臣之前的那个人。
那身矜贵出尘的皮囊之下掩藏着很多东西,让人看不真切。他同这世上的大多人一样,并不了解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也不过是他总是站在那位殿下的身后,时不时地温声提点。
“五殿下被关押在刑部,除了三殿下以外无人可以贸然接近。虽然接近不了,但刑部狱下每日都可以听见声音。”吕卿安的声音有些颤,“我昨日冒险进去看了一眼,全身上下不见一块好肉,眼瞧着只剩一口气了。”
“我以为,他如何也不会对五殿下动手的。”
卫胥转了转手中的茶盏,默了半刻,有些突兀地出声:“吕大人和我以为的,倒也有不少差别。”
吕卿安无言片刻。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并非什么能人大才,数年来不过靠处事奸滑周旋于各类人之间,再过不了几年,就可以靠着拿命攒下来的积蓄告老还乡了。
他年老昏聩,识人不清,但他始终有一件事确定。
“五殿下,她是个好孩子。”这话传出去即是大逆不道,吕卿安深深呼出一口气,抖着想再喝一口水,却又想起自己的杯盏早已空了。
“吕大人想得不错。”卫胥替吕卿安又斟了盏茶,对上他有些懵然的神色,难得笑了一下,“真正的五殿下的确不会被怎么样。”
听罢吕卿安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眸光紧跟着一亮,总算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卫胥平静地将目光移向别处,黑沉的天幕中窥不见半分光亮,隐没去他眼底的一丝忧虑。
真正的五殿下的确不会被怎么样,如果,谢惊枝真的能心甘情愿回来的话。
第117章 困月这是她没能带走的,谢尧最终在漫……
热。
好热。
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谢惊枝却始终能感受到那股近乎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热。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周身的灼热幻化成真切的火光。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大火深处,熊熊火焰燃烧着一地血迹,她对那人再熟悉不过,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只消一眼,她便能认出他来。
谢惊枝没有再朝前走,谢尧却似有所感地望来,目光精准地锁住她。清润的笑意在他眸中化开,如同过往无数次他看向她的样子。
无言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克制不住地想要转身逃走。
剑刃玉质般的光泽泛开的瞬间,她看清楚了,那血色蜿蜒而去,隐入黑暗的分明是一具具早已腐朽的白骨。
不要!
谢惊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如同方从水
中打捞上来,只凭本能攫取着新鲜空气。
支离破碎的画面自眼前闪过,她一时无法完整视物,只觉头脑昏沉得不行,喉咙更是疼得像被利刃割过一般。
模糊的视线中有人递来一只瓷碗,她下意识接过,入口才发现碗中的并非是水。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谢惊枝眉间轻蹙,还未待她说话,一道冷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你在发热。”
谢惊枝眨了眨眼,避开那只朝她额间探来的手。
裴翊僵了一瞬,垂眸看了眼那未再被拿起来的药碗:“药喝了会好受一点。”末了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轻声补了一句。
“没下毒。”
他要杀她,何至于等到现在。谢惊枝牵了牵唇角:“我知道。”
指腹下是温热的碗沿,她转而打量起四周。幽暗的烛火将房内的景象照亮,枯败的梁木透露出岁月的痕迹,房间不大,程设老旧,但胜在整洁。
“我们现在在哪儿?”
“城西一处偏宅。”裴翊道,“这座宅子废弃已久,不会为人察觉。”
他们终究没能出城。谢惊枝没有将剩下的话问出口,只抬眸望向裴翊。两人对峙良久,裴翊轻轻一叹,沉声道:“二殿下与北厉三公主在婚宴上遇刺,恰陛下病重,三殿下领命监国,城中戒严。”
谢惊枝静静听着,面上辨不出什么情绪,好似裴翊口中出事的二殿下并不是那个疼爱她多年的兄长,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默了片刻,她才淡淡道:“凶手,找到了吗?”
尾音落下,未待裴翊回答,谢惊枝便兀自一怔。她心知肚明,无论是帝王病重还是城内戒严,多半都与谢尧有关。如今这一切都与前世一般,谢尧远比她想象中要更加深不可测,亦或是上一世的谢尧原本便是出于某种趣味,才耐着性子多等了那五年。
可为什么……
余光.中裴翊摇了摇头,谢惊枝眼睫不由得一颤。
为什么她还是会下意识抱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希冀着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可能。明明她已经清楚知晓,蛰伏数年至今,他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自己的筹谋。
“除此之外,朝中还发生了何事?”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谢惊枝转瞬便已恢复了平静。
“五公主病亡一事依照计划,正好也有婚宴目睹皇子遇刺而受惊以做依托。”裴翊的视线稍稍偏移了一刹,“只是近日城内或有人亦在寻你,我们尚需在此处多呆上些时日。”
原本他们离开上京后哪怕有人察觉,届时也已经天高路远再难转圜,如今这般局势,的确只能等风声过去再另找机会离开。谢惊枝眼眸微敛,未束的青丝低垂,遮盖住她苍白的脸色。
她连着烧了数日,期间又滴水未进,仿佛同时置身于岩浆与冰窟之中,哪怕她掩饰得再好,此刻浑身上下也止不住地发着抖。紧了紧手中的瓷碗,谢惊枝忽地弯唇一笑。
“阿翊。”
像是未料到谢惊枝还会这么叫他,裴翊明显一愣。
谢惊枝道:“我饿了。”
少女的语气熟稔,如同过去很多年中两人闹了脾气,她便借口差使他去城中买糖食一般。他最初去暗卫营,教习的师傅总说他轻功练得不到位,她唤他,他出现在那棵合欢树上,树叶便簌簌落了一地。
“厨房里备了清粥,我去热。”裴翊几乎是落荒而逃,临到门处却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惊枝始终未动的药碗上。
谢惊枝笑意不变:“等你回来,我保证就喝完了。”
房门被掩上的刹那,谢惊枝眉眼间的笑容淡下,等到廊外重归沉寂,她下榻缓步行至侧窗前。
窗棂因着年久失修,发出嘶哑难听的声响,窗外夜幕沉沉,隐约可以窥见斑驳的篱墙。谢惊枝凝着一院荒芜,面无表情地将碗中汤药倒入泥土中。
……
两人避在这处荒宅中的日子里,裴翊每日都会上街打探消息。这一日,他方踏入院门,便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谢惊枝立在院中的一株枯树下,咳得整张脸不剩一丝血色。裴翊连忙迎上去将人搀扶回屋。
“本是寻常风寒,怎会将养数日还不见好?”裴翊触到谢惊枝的手背,温度烫得吓人。一方锦帕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隐约可以瞧见一角刺目的鲜红。裴翊瞳孔骤缩,扶着谢惊枝的手颤了颤,紧跟着将人拦腰抱起。
“阿翊?”谢惊枝没有多少力气,只能软软靠在裴翊怀里。她的唇瓣残留着一抹血迹,眼尾也因着方才的咳嗽染上一抹绯红,如同脆弱摧折的花枝,不知何时便会随风坠落。
裴翊将人抱到床榻上,仔细替她盖好被褥。
“我去城里最好的医馆给你寻大夫。”
这些日子裴翊顾念着她,基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可城内上好的医馆都集中在东侧,而今他们在城西的偏宅内,裴翊若是要去,没有数个时辰不会回来。谢惊枝眸光微动,对上裴翊的视线。他面露犹豫,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谢惊枝笑得温软又乖巧。
“阿翊,我等你回来。”
浓云蔽日,不待迟暮,天色便很快黯下。裴翊领着从医馆劫来的大夫绕过回廊,入目尽头的厢房内却是一片深黑。他临走时分明在榻前留了盏小灯。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裴翊面色一沉,拉着大夫猛地推开房门。
浓郁的熏香顺着大敞的房门四散开,床榻上早已空无一人。
“大人,这香——”那大夫一句话未说完,便被人敲昏了去。
意识到不对,裴翊倥偬间回头,身形却是倏然一滞,内息像是在须臾间被抽空了一般,使他动弹不得。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很轻,也不知是否是那迷香的作用,让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烛火亮起,映照出那张比桃李更胜的容貌,只是这样一张脸上的表情,此刻却是寒冬里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裴翊突兀地笑出一声,眸底顷刻间竟染上赤色。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那样伤过她,竟然还奢望着她唤他阿翊,对他笑,都是出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