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枝居高临下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人，清浅的眸色中透出漠然。
“幼时初遇，懿妃曾言若非是我相救，你不会再多活过一个冬日。相伴数载，我自认不曾有过浩浩恩情，可也到底心无愧怍。”谢惊枝淡道，“你我相识近十年，我信你我之间的情谊，亦信你或有不能言的苦衷。可是裴翊，你当清楚，你伤我一次，我总归是要还回来的。”
寂然半晌，谢惊枝正要转身离去，裴翊却蓦地抬手牵住了她的衣角。
“不要去。”裴翊的目光已然涣散，却死死不愿放手，轻颤的语调中似有悲意，“殿下，独独今日，不要去。”
谢惊枝看了眼昏倒在不远处的大夫：“这香燃得不久，他醒来会救你。”
裴翊仍喃喃着那一句话，她将手中的灯烛放于他身侧，独身一人融于沉夜之中。火光幽微，恰好能照亮那一小方天地。
“如此，便是真的两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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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出城西南有一断崖山，山背耸立直下，形如刀刻斧凿，飞瀑自断山之处横流而下，终汇成汹涌江水，沿脊脉一路南下。
北厉使团自上京而返，与六公主的仪仗一同北上。
六公主年岁尚小，却是于百官之前当庭应下和亲，所言“王朝哪怕垂髫幼童，也谨记家国安宁之责，遑论食邑受俸之辈。”，传为一则美谈，今日使团仪仗出城，更是引得城中百姓自发相送。
此去千里，六公主念及故土之情，欲往西南断崖山一眺，北厉二皇子特意派遣亲卫护送，侍奉公主安危。
一行人沿着山径而上，除却车辙碾给碎石的碰撞声，只剩下一片死寂。月色隐于叆叇之下，林荫树影诡谲，距远眺之地尚有一段距离，疾驰的马车骤然停下。
皎洁之色倾泻一瞬，落在孤身拦于车架之前的少女身上。少女一袭素色衣裙，墨
发如瀑，一双眼眸明若秋水，静静凝望来时，矜贵威严的气势浑然天成，独独朱唇点上一抹艳色，圣洁之余又多出一分引人遐想的绮丽来。
左右侍卫见到来人，无一流露出惊讶之色，悉数恭身行礼。
“五殿下。”
谢惊枝淡淡扫过那些人玄甲处的北厉徽印，目光最终落回车架之上。不多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自马车上跳下，迅速朝着她奔来。
“惊枝姐姐！”
谢今安死死抱住她，谢惊枝配合着她的动作半蹲下身，手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谢今安不久前还生活在母亲与姐姐的庇护之下，一夜间万事倾覆，明知被利用也不得不担起皇室责任，可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而已。谢惊枝语调轻缓，不断地安抚着她。
谢今安满脸泪水，见到谢惊枝仿佛一只寻求慰藉的雏鸟。谢惊枝等她稍稍冷静下来，正欲出言询问，谢今安却像陡然回想起什么可怖的记忆一般，眼底神情复又惊恐起来。
她霎时间松开谢惊枝，慌乱道：“不、不行，惊枝姐姐，你快逃，有人想——”
身后静谧的林间陡然传来鞋靴踏过落叶的沙沙声，谢惊枝面色一变，将谢今安护至身后。谢今安语无伦次的声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妉妉。”清越温和的声音响起，宛若碎玉落珠般，掺了丝缱绻的意味。
谢惊枝没有应声，视线定在谢尧腰间的佩剑上。今夜天穹无光，那剑鞘之上却依旧似月华倾颓。
身后的谢今安想拽着谢惊枝离开，她却只是平静立于原地。藏于剑鞘下的锋刃隐隐透出泠泠光泽，那场近乎于荒诞的梦境在这一刻却与现实重合在了一处。
这是她没能带走的，谢尧最终在漫天火光中杀死她的，那把浮筠剑。
第118章 折坠“你不爱我。因为你连自己都不爱……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谢尧身后。
车架以青玉为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冽之色，横木之上金凤金铃、十二鸾鸟。
天子座驾。
视线扫过谢尧神情淡漠,谢惊枝忽地牵了牵唇角。如今他倒是真的装也不乐意装了。
她没有在谢尧身上停留过久,转而望向了静立在他身后不远的车夫。那人面上覆了张银质面具,但她依旧认出来了，来的人是秦觉。
两人目光撞上,那双面具之下的眼眸没有一丝波动，分明是在看她,却又像是压根儿未曾看到她。谢惊枝微眯了眯眼眸,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妉妉。”一闪而过的念头被清润的声音打断,她收回定在秦觉身上的视线,听谢尧道,“过来。”说话间他的眸光温和,没有掺杂一丝愤怒与斥责,仿佛当真只是一位克己受礼的兄长,来寻因着玩闹而离家多日的妹妹。
谢惊枝没有动。
被她护住的谢今安在颤抖,即便如此，她也拼命拉住了她的手，她听到了那句微不可闻的“别去”。
谢尧依旧笑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唯有视线稍稍移开一刹,落在了她的身后。谢今安瞬间停止了颤抖，她还是没有勇气去与谢尧对峙，但出口的声音却提高了不少。
“姐姐，别去。”谢今安用两只手拽住了谢惊枝，“别去。”
谢今安很聪明,在谢尧望过来时她便明白了，她是那个可以用来威胁谢惊枝的筹码。所以她没有再抖了，她努力遏制住自己发颤的嗓音，想留住自己的姐姐。可谢惊枝还是听出来了，她在哭。
有那么一刻她想去回忆从前谢今安被惹哭时宫里是如何哄人的，她并不擅长和孩子相处。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这是她名义上的妹妹，也仅止于名义上而已。谢今安只是一个母族并不强盛的公主，甚至不曾长大，毫无利益可谋，所以她还没有来得及和她拥有任何可以称得上记忆的东西。为数不多几次的碰面，才能让她偶尔回忆起，她身上或许还有一份作为皇姐的责任。
其实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哪里有什么碰巧，无非是谢今安领了宫人刻意绕远路，十次里有一次，最终能见上她一面。
谢尧只看了谢今安一眼。
只这一眼，便足够让她做出选择了。
“小团子。”谢惊枝半蹲下身，轻轻抱住了谢今安。
瓷瓶悄无声息地放近了谢今安的手中，谢惊枝面色平静，确认她将瓷瓶收好后才松开了她。
亲密无间的动作，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安慰罢了。
谢今安神色有些呆愣，不知是因为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偷偷藏了东西还是方才谢惊枝对她的称呼。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更像个小团子了。
谢惊枝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她捏了捏谢今安的脸，笑容是难得的真心实意，眸光潋滟又温柔。
她轻声说：“小团子，照顾好自己。”
六公主终究是没能登临断崖山一眺，谢惊枝望着由亲卫护送着远去的车队，眉目间残余的柔和一寸寸冷下来。
如果还有可能，她希望谢今安是能有选择的那个人。
“妉妉就那么舍不得？”一片冰凉覆上来，谢惊枝回过神，谢尧的指骨正缓缓摩挲过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不疼，甚至有那么一分暧昧缱绻的意味。
谢惊枝垂下眼眸，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你这些日子大费周章的，不就是为了这个？”裴翊藏着她，有意让她与外界的消息隔绝开，她早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才使了些手段，独自一人上街探消息。
很多事情她得知的很轻易，倒不如说谢尧没有一点要遮掩的意思。当朝五公主被当作杀害二皇子与北厉三公主的嫌犯而下狱，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少卿因预谋劫狱被判同罪，六公主当着百官的面应下和亲。
如此桩桩件件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隐隐还有欲演欲烈的架势，不过是谢尧为了引她出来。
她一清二楚，那被下了狱的人不是真正的五公主，而是待她受过的芜愿。至于吕卿安与卫胥，恐怕也只是欲加之罪罢了。
起初听到这消息时她还怀疑过一阵，若只有卫胥倒还好，毕竟吕卿安的为人她再了解不过，圆滑世故了大半辈子，见风使舵的本事在朝中更是无人能及。后来听到他被抓时辩解的话尚未说利索便昏了过去，又觉得此事应该不假。
或许论及功德品性，他们算不上至纯至善，但终归也不是什么坏人。芜愿为了活下去，卫胥为了复仇与真相，吕卿安不过明哲保身，她与他们之间有利益，却也有情谊，还有谢今安，就因为她是姐姐，所以靠近她对她好，明知和亲是陷阱也义无反顾地来了。谢尧无非是算准了，她做不到独自一人离开。
她走时裴翊想要拉住她，是因为清楚那些流言的目的。和亲的队伍要在今日离开，六公主要先往西南去望断崖山，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引她出现罢了。
同样的，她明知这是陷阱，但她不能不来。
谢惊枝和谢尧一同踏上马车，行路
方向却并非朝山下而去。她朝谢尧看了一眼，温和的声音随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