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从一开始便走错了，我们即便有心也没什么办法。”
谢尧眼底恰到好处地显出些惊讶来，随之道：“那便只能劳烦诸位替我们指一条下山的路了。”
“今日有雨，不便下山。”那人略一沉吟，“不如二位随我们到村中暂歇一夜，我们村地处山谷，与两座山相连，明日二位可从村中直接上山拜庙。”
闻言谢惊枝本能地攥上谢尧的衣袖，他朝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如此，那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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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村庄只有零星几人往来，剩下的皆闭门不出。同行之人在进村后便各自离去，谢尧一路抱着她，跟着为首那人朝村子深处走去。
途中经过一处人家，门前栅栏紧锁，院落后的木门却透出一道缝隙来。谢惊枝不经意望过去，与门内之人对视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老妇人独坐于屋内的桌案前，死死望向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在无形中被什么东西扼住，谢惊枝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指尖不自觉嵌入掌心，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那是刘阿婆，她绝对不会看错。
但刘阿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心绪纷乱之际，那人已然领着她与谢尧进了一处院子。
“厢房简陋，二位将就一晚。”
“兄台言重了，该是我们夫妻多谢兄台收留才是。”
那人点了点头，替他们掩上门便径直离去。谢尧将她抱至榻上，又把她怀中的果子收敛至桌案上，顺手拿了一个。
谢惊枝抬眸看了一眼，那是原本她替他挑好的那一个。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不多时，门外响起轻敲声。
一年轻女子端着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呈着清简的饭食，女子声音轻细：“我替我爹来给二位送些吃的。”
“有劳。”谢尧淡笑着接过女子手中的木盘。
那女子很快便离开了。静看着谢尧将碗筷布好，谢惊枝慢吞吞将步子挪了过去。
眼前浮过那女子推门而去时不断颤抖的双手，谢惊枝眼眸微敛。
漏洞百出。
那茶山西侧经年无人前去，山腰处的寺庙早已荒芜多年，绝对不是谢尧所言想找的那一座灵庙。想到什么，她眉间不由得一蹙，心终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光是抚州州册中从未载录，就是她来到临江镇这五年里，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茶山后的窄谷之中，竟还藏着一座村庄。
第124章 旧痕谢尧牵住谢惊枝的手，仔细替她擦……
“等等
。”
眼看着谢尧毫无防备地便要去夹菜,谢惊枝下意识便抬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的视线撞上，谢尧面色自然，眼底亦是一片清明。她抿了抿唇,一时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村庄来得太过诡异,方才那女子分明也有异常,谢尧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他此时的行为偏生又像当真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大抵是她沉默太久,谢尧瞥了眼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袖：“夫人可还有事？”
被这一声“夫人”惊得一抖，谢惊枝连带着思绪都空白了一瞬。
“……无事。”她松开谢尧,神情复杂地望了眼房门的方向。
隔墙有耳,有些事不适合现在谈。
谢尧仪度极好,两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本该是烟火气十足的场景,他却不染半分。谢惊枝全程一筷未动,静盯着那辗转于瓷釉间的过分修长的手,一时有些失神。
自从在山洞中略过有关那对母子的话题后,她总会回想起当年那封最终交给宁安妤的信。
这厢正沉浸在回忆中,身侧一道询问声响起。
“不饿？”谢尧已然放下了筷子。
“方才我吃过了。”她指了指那一堆果子，不动声色地掩下眼底的情绪。
谢尧目光平静，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总归也没有强求。
有了前一晚的经历,谢惊枝倒也没抗拒与谢尧同睡一张床,榻上总比地上要舒服不少。
雨一直下到深夜，等到窗外那碎玉落盘似的喧嚣声终于沉寂下去，谢惊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农家的床榻并不宽敞，她几乎是一抬眸便看见了谢尧，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一个在沉睡中安稳宁和，一个却蓦地乱了。
外间天幕浓云散去，露出弯月一角，清浅的光自窗牖透进来，清晰映照出谢惊枝怔然的表情。
她内心的念头有一瞬间无处遁形。他们仿佛当真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一般。
静谧的沉夜隐没下杂乱无章的心跳声，谢惊枝极缓地眨了眨眼，轻声道：“三皇兄？”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她又唤了声：“谢尧？”
抬手戳了戳谢尧的脸颊，确认过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谢惊枝胆子大了起来，索性直接上手去捏他的脸。
她估摸着那几人应暂时还没动杀心，而是有别的打算，所以就算饭食里有问题，多半也是迷药，不会真的伤人性命，毕竟那些人若真想杀他们，早在初初遇见他们时便动手了，又何苦冒着暴露的风险将人引到这未有记载的村庄里来。正巧她想试探谢尧，便顺势作罢未再阻拦。
如今看来，当年那封信里的内容也不全然是真的。
谢尧的脸手感极好，她手下动作不停，竟莫名从那张脸上觉出一丝乖顺的意味来。
“让你欺负我。”谢惊枝轻哼一声，“这下遭人算计了吧。”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闷，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藏匿在心底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心下惦记着正事，谢惊枝有些恋恋不舍地将手收回来，小心朝谢尧身上探去，很快摸索出把防身的匕首。
一片寂静中，像是粗布摩挲过地面发出的窸窣声，从外间清晰地传进屋内。
那声音离的极近，紧贴门外廊道经过一般的动静，仿佛是特地来引起房内人注意的。
谢惊枝眸色一凝，仔细分辨着门外的声音。一直等到那阵动静彻底远去，她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外果然没了旁的身影，谢惊枝没多停留，而是依循着白日里的记忆，朝着刘阿婆所在的那户人家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尘土的气息，原本紧扣于栅栏前的铁锁如同摆设一般，轻轻一碰便开了。
谢惊枝无声扬了扬眉梢。这是笃定她无论如何都会寻过来了？
对方做到如此地步，她倒也并未纠结，径直走了进去。空荡荡的院落内没有一丝声音，随处可见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的圆叶菜，应是主人家种下的。谢惊枝环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她半蹲下身抚过一片干枯的菜叶。这些圆叶菜是在近几日被吹倒的，可看这叶子的干枯程度，应是已经枯死了许久了。近几月原便多雨，按理只要主人家稍作留意，便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除非，这处院落已经空置许久了。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谢惊枝面色微变，起身飞快走到见到刘阿婆的那间屋子前。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发出森然的声响，谢惊枝对上迎面而来的粉末，旋即侧身避开，精准扣住来人的手腕，毫无犹豫地一折。
细弱的闷哼声响起，谢惊枝听见声音，微微一愣。
是个姑娘？
她尚未出声，女子便已厉声道：“小心！”
耳侧劲风袭来，谢惊枝松开人想躲，下一刻却被反拽着往前一拉，裹着十足杀意的一掌擦过她的发丝，错身落在那女子的身上。
手背溅上温热的鲜血，谢惊枝瞳孔一缩，袖中寒芒闪过，匕首在转身间刺入了身后人的体内。
扶着已经软下来的女子朝院中退去，她很快借月光看清了女子的样貌。
果真是白日里前来送饭的人。
至于被她刺了一刀的人，不是那个邀他们进村赞住一晚的人是谁？谢惊枝眼神冷下：“兄台这是何意？”
“姑娘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自然只能将命留在这里了。”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她们逼近，狰狞的面容全然不见起初的温实敦厚。谢惊枝护着身侧的人，只能不断闪躲着朝栅栏的方向走。
“你快走吧，别管我了。”女子气若游丝道，“你是打不过他的。”
闻言谢惊枝蹙了蹙眉，没有说话。不用她提醒，她也已经发现不对了。
她扫过男人不断流着血的腹部，心底的那一抹违和感愈发强烈。她分明伤了男人的要害，可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是她们越来越掣肘。
未待她理清思绪，女子忽地用力挣开了她，把她往后一推。
“快走！”
说罢那女子只身便要前去挡人，谢惊枝心下一滞，咬着牙想将人拉回来，腰身却突然被环住，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后倒去，随即落入一个微冷的怀抱中。
断刃转瞬间没入额心，男人双眸睁大，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在脸上，重重倒在地上，再无一丝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