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倒转不过刹那,熟悉的沉木淡香覆上来,谢惊枝怔然着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薄唇微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脸颊便被人捏住。
谢尧揉.捏她脸颊的架势与数炷香的她如出一辙。
“夫人大半夜的不睡觉,便是这般出来胡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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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女子伤得不轻,却猛地跪在地上朝谢尧磕头,“求大人救救我们!”
谢尧牵住谢惊枝的手,仔细替她擦拭过指尖沾染的鲜血,连眼神也未给伏在地上的人一个。
谢惊枝原想先叫人起来,手上的力道却倏然收紧,
警告意味太过明显,她看了眼表面平静实则已经生了气的人,只能临时改了口:“你叫什么?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回大人,民女莫小千。”说话间莫小千飞快看了眼不远处的尸首,神情褪去伪装出来的怯懦,只余下平静,“方才想害大人的莫一,他的确是……我爹。”
没有错过莫小千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谢惊枝审视她半刻,询问道:“白日你来送饭是故意露出破绽,半夜在房外也是你弄出动静想引起我们注意?”
莫小千低声道:“这村子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是想找机会避开莫一提醒二位大人。”
“那你又为何朝我下药?”
“我是偷拿了莫一下在二位大人饭食中的迷药,又混了面粉,撒在身上不会使人昏迷,只会让人暂时失去力气。”微妙地沉默了片刻,莫小千声音更低了,“我是害怕二位大人不愿听我说话,这才出此下策。”
听完这番解释,谢惊枝也是有些无奈,若不是她反应快,还真有可能着了她的道。
那一掌莫一没有留情,莫小千又呛了口血出来,谢惊枝心头一紧,正欲上前去看她的伤,人便被谢尧梏住。
“夜已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谢尧语调散漫,手却毫不留情地触上她腰间软肉。被激得浑身一颤,谢惊枝挣扎无果,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人!”莫小千这回是朝着谢惊枝磕头了,显然是还有话想说。
“行了。”谢尧将还想着如何挣脱他的人抱起,整个人瞧上去仍是漫不经心的,觑向莫小千神情却已是肃杀极冷。
“你是想救谁,或是想借旁人的手杀谁也好。”他像是没看到莫小千顷刻间煞白的面色一般,弯眸一笑,“总归也得等明日那些人到了不是?”
……
一路无话地回到房内,谢惊枝小声说了句:“我自己能走。”
转身点燃了灯烛,谢尧语气淡淡:“都是泥,走什么。”
她便又不说话了。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是不是一早便知道这个村子的存在?又或者是他是什么时候猜到莫小千是想借他们的手除掉莫一的?这个村子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谢尧眉眼含笑,声音却是幽沉的。
“只能问一个问题。”选他,或是旁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物。
目光落在那一簇摇曳的火苗上,谢惊枝缓缓眨了眨眼,多年前松云居后山汤池内的场景便出现在眼前。
那些掩藏于飘渺无依的雾气之下的,斑驳狰狞的伤痕,时过境迁,却始终如在昨日。
他一直清醒着。谢惊枝望向谢尧,妄图分辨清心底潮水般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没有被愚弄的愤怒,更像是一种难过。
难过的她要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接下来的话不泄露出一丝颤抖。
“你身上的伤,和你母妃有关系吗?”
第125章 深愿良久,那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却只……
长久的寂静几乎要压得人透不过气,谢惊枝又一次想起那封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幸得淮南一脉相助,我得炼制药人之法,解蛊之人已在宫中。
淮南异族,她并非没有遇到过,傅程桑身边的黛黛便出生淮南,他们天生就可以辨识世间百草。民间多杂谈传言,她年幼出宫做状师的那些日子,也曾有所耳闻,药人可抵世间千种常毒,因炼制之法有悖天理人伦,早已失传百年。
可她却在那封信中见到了完整的方法。
她曾以为他身上的那些疤痕是来自于幼年时旁人的欺侮,可真相却远比想象更加残忍。
“妉妉。”
她于倥偬中抬眸,眸中残余着还来不及参透的茫然与复杂。谢尧的眼神锁住她,眸底笑意回落,烛光拓印进去,无端让人想起大火燎原,猛兽困顿,比那淋漓鲜血更加灼人的,是足以能刺破人喉咙的獠牙。
“没有人爱我。”
他缱绻地抚上她的脸颊,语气却冷淡而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时光在这一刻倒转,五年前的断崖之下,她说他连自己都不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谢惊枝闭上眼,鸦羽般的眼睫簌簌抖着。那封信上的字写得极好,苍劲翩疏,宛若游龙凤翥。世间常言观其字形如见其人,任谁见到那样一幅字,都会不由自主地想知道这样的字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幼时文华殿中的先生评价谢尧,说他的字较之其余人,只能算作旦和规矩,无一出彩。可那老先生不知道,他眼中天资聪颖的皇子公主,殿外无一不师承文学大家,独独只有谢尧的老师,仅是一届国子司业。陈儒言教给他的东西不多,但无论是他还是徐越则,都将一手字迹临摹学到了极致。
谢尧一直都是如此,既做了那温吞无害的三皇子,便是连字迹,都从未显露于人前。
可她却是见过的。
在遥远的已经有些模糊的过去,宫中血流成河,她日日忧心自己会被谢尧杀死的时候,她被唤至殿前,却只是看着他批那些斥骂他的奏折。
有好些孤臣奏他嗜杀成性,枉为人君,谢尧便从那一堆骂他的折子中寻出一两封谈正事的,批复几句。
那些人为官在外,无非是仗着自己天高皇帝远,她从旁看着,每每看到些实在不堪入目的句子,便私心里附和上几句,待谢尧看过来,便又做成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其实有很多次,她都要怀疑他是看出她在笑了,可他却始终为难她。
就和那些骂他的人一样,只要是政绩上没有错处的,谢尧最终也不会真的将那些话放在眼里。又或许是骂他的人太多了,他也计较不过来。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那时的心情,却始终记得谢尧落在宣纸上的字迹。
与那封信上的字迹所差无几,甚至更显锋芒。
世家小姐自幼承仪度礼法,所习之字大都温婉娟秀,唯独那人与旁人不同。若非如此,当年又如何能名动整个上京,引得各个世家公子挥洒千金也要博得美人一笑。
那般女子的结局,却是困于深宫而终,也难怪哪怕禁令讳莫如深,也拦不住世人的唏嘘叹惋。
谢惊枝凝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继承了与他母亲一般的好容貌,芝兰玉树,风雅矜贵的小公子,合该受尽上苍偏爱才是。
可他却说无人爱他。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到头来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
谢尧临摹旁人笔迹,从来都不是陈儒言有意引导,而是从一开始,他便学的是他母妃的字。这封未曾被送出去的信是他母妃留下来唯一的东西,他经年练就的,也只能出自这样一帖字。
而她既能一眼认出那封信中的笔迹,又如何能闭听障目五年之久。
诸般混沌因果挟住心绪,察觉谢尧朝她倾身,她没有再躲。良久,那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却只是落在了她的眉心上。
谢惊枝心念一动,眼前昏黄的灯火却倏然黯下。颈侧的穴道被点中,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一句温和的低语。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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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人了。谢惊枝独自在榻上放空了片刻,房门便传来被推开的动静。
谢尧走进来,见她还懵然着的神情,颇为明知故问:“昨夜睡得可好?”
心下一时哑然,谢惊枝有些无奈,却也明白他昨夜点她穴的原因。这个村子和莫小千的问题没有解决,今日尚有正事,若当真因为想别的没有休息好,反倒容易误事。
昨夜的囫囵梦境此刻还在脑中轮转,谢惊枝缓了缓,暗想或许真该感谢谢尧点了她的穴,不然她多半是要彻夜不眠了。
那封信留下了江汀溪知道的一切真相。
江家历来武将辈出,至先帝一代到了世家鼎盛,嫡子江泊舟未至十四便被亲封为将。江家门风不拘惯了,江泊舟更是与寻常世家子不同,看人不问出身但凭心意,年少时拉着妹妹出门游历,一路上锄强扶弱,结交的朋友更是能遍布五湖四海。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结识了自南疆而来的芜惜泊。一见如故不外如是,二人很快引为知己。芜惜泊见尽外界繁华,深觉要破除南疆桎梏枷锁,而想让南疆真正与外界接壤,品行也好,家世也罢,江家都是他必须要攀附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