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他不惜打破族中承袭千年的铁律,将毕生所学尽数展露于世前。而江泊舟亦没有让他失望,北厉与大熙开战,南疆诡谲多变的阵法被用于军中,重羽军一路势如破竹。
战场上时有艰难,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场会输的战争,芜惜泊这样以为,江家也这样以为。
可他们都忘了,权力,是这世上最不可控的东西。
少年风华,小将军的威名传遍天下,甚至一度盛过那高座于上京城中的帝王。功高盖主,这足以触碰到任
何一个君主的逆鳞。
所有的转折都集聚在了阳郴。北厉拼死也要咬下大熙一块肉,江家带军苦战数月,却迟迟没有等来援兵。
军队一天天走向绝境,芜惜泊提出了一个计策。
他说自己可以训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傀儡师炼化傀儡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若是人心甘情愿,成为傀儡的时间可以大大缩短。江家重情重义,有很多人愿意为了他们赴死。
江泊舟自然没有同意。但他料错了芜惜泊的狠决。
他暗地里笼络了一批人,给他们种下了傀儡蛊。
可江家依然失败了。因为江泊舟轻手杀了那些人。那些甘愿为他赴死,被人炼化做傀儡的人。
阳郴被弃,一切走向定局。
帝王选中了永远落于江家之后的宁家,阳郴战败后,江家通敌的证据很快被呈至了百官之前。
对于初登帝位的谢执来说,战败至多也不过失去几块边陲小地,而除掉一个江家,自会有无数个江家接着臣服于他。
他本没有想动江汀溪,可偏偏在与宁家人商谈时被前来求情的江汀溪撞破。
信中江汀溪在写到她听见真相时字迹有被水浸开的痕迹,谢惊枝猜她应该是哭了。
但究竟是因家族覆灭而痛心,亦或是因自己识人不清,帝王薄情而哭,已经没有人能知晓了。
那时看到这里,她总算想明白谢执为何那么厌恶自己和忌惮宁家,这么多年却任宁家羽翼遍布,原是从一开始宁家守着的便是帝王的秘密。
江汀溪没有困囿于无止境的伤情,她在信中还记下了另一桩事。进冷宫前她冒险入牢去见江泊舟,得到了芜惜泊的消息。
他没有来得及培养足够多的活蛊,故而还将大量的阴蛊中入了人的体内。阴蛊寄宿于活人体内却并不稳定,常年需以阴寒之气压制,若突然醒来而无傀儡师控制,便会使人暴毙而亡。
旧日挚友步入歧途,江泊舟没能杀死他,只能在临死前托付胞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江汀溪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的确找到了阴蛊的解法。
这世上有能解阴蛊的草药,但那草药珍贵,纵是花费数年也难寻一株,但她找到了淮南一族。
淮南药人未出生时便受到母亲服下的各种世间致毒影响,出生后六月内再以各种毒药珍草将养,若中途不死,最终成为药人,其血可以杀死阴蛊。
尚未出世的孩子,江汀溪自己便有一个。
直到临死,她都在庆幸,庆幸有淮南一族相助。
庆幸真的有这么一个孩子,哪怕受百毒侵蚀也没能死掉。
胸口的酸胀几乎要克制不住,谢惊枝盯着静立在不远处,始终做着一脸冷静的人,忽地朝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谢尧没有动,她便继续瞪他,直到他妥协。
“怎么——”询问的话音戛然而止,谢尧难得露出有些怔忪的神情。怀中覆上来的柔软太轻,几乎让人以为这又是一场经年幻梦中的错觉。
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意味的拥抱,像是生怕打碎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柔,两人谁也没有动。
谢惊枝枕在谢尧肩上,趁他看不见,眼眶悄悄红了一瞬。
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主动回抱她。
方才醒来没见到人本就有些奇怪,这会儿看谢尧这反应,她也逐渐回味过来。
昨夜他让她只能问一个问题,大概也没想到她真的会先问与他有关的事,后来真的把事情谈下去,又怕她再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来,索性直接点她的穴,今早还先躲出去。
“三皇兄。”谢惊枝的声音有些闷。
“嗯。”谢尧垂了垂眼眸,抬手轻轻抱住了她。
“我……”她正想要说什么,门外突然响起轻叩声。
莫小千端着早饭候在外面,等到门打开时将将松了口气,抬头对上一张黑沉的脸又惊得手上一抖,本就苍白的面色登时更白了。
“大、大人。”她磕绊了一句,“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谢尧冷着眸色没有答话,身后却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声。
“我们昨夜都休息的挺好的。”谢惊枝从里面走出来,刻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她不动声色地牵了牵谢尧的衣袖,朝莫小千道:“进来吧。”
莫小千将早饭放到桌上,低垂着头就要走,谢惊枝眼疾手快地将人拦住。
“这回没掺药。”莫小千紧张道。
谢惊枝挑了挑眉:“不谈谈?”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吃食。
“好都示过了,不说几句再走岂不是亏了。”
莫小千顿住脚步,略带希冀地看向谢惊枝:“大人可是愿意相信我了?”
“那要看你的话值不值我们留下你一条命。”谢尧淡淡接过话,却是连头也未抬,顾自替谢惊枝盛了碗粥。
闻言莫小千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说后决定直接切入正题。这整座村子都未被记录在册,首当其冲还是要先弄清楚他们的来历。
“你还有这整个村子,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是流民。”沉默半刻,莫小千攥紧的手又松开。
“准确来说,我们是来自二十四年前的流民。”
谢惊枝面色一变,心脏猛地跳了起来,隐隐不好的预感紧跟着在莫小千的下一句话中得到了证实。
“我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有什么作用。”
“但我们整个村子的人,体内都被种下了一种蛊。”
第126章 燎原谢惊枝怔然抬眸,死寂的村庄隐在……
莫小千的话宛若平地炸起一道惊雷,屋内气氛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流民,傀儡蛊。
原本毫不相关的两者陡然被联系到一处,其中意味昭然若揭。
谢惊枝的神情难一时看到了极点。五年前她弄清阳郴一战的始末后,很多悬而未解的疑惑都有了答案,譬如何观一定要杀了李钱的理由。何观支持芜惜泊的想法,他甚至出手帮芜惜泊在军中遮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切会被李钱发现。
军中的一个炊夫而已,死便死了,偏生那个人是自己的挚友。何杀人时没有犹豫,却因为愧疚选择假扮李钱,后来才会有芜惜泊一次次前往上京替他易容。当年军中不乏有和何观一样的人,所以哪怕没有江泊舟的授意,芜惜泊最后也仍然成功了。
她一直以为芜惜泊至多只对重羽军内部的人下了手,可如果莫小千所言不假……
刺骨的寒意自脊骨窜上来,那是一个光是凭空想象就足以让人感到恐惧的念头。
二十四年前边境一线,战后流民又何止百万。在那些流民之中,有多少被朝廷安置,有多少尸骨无存,在没有人察觉到的时候,又有多少,最终归于了暗潮之下,再不见天日?
良久,谢惊枝才寻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却已是嘶哑滞涩:“像你们这样的村子,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莫小千摇了摇头,“这个村子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却有很严的等级限制。”
谢惊枝很快从莫小千的话中寻到了重点:“等级?”
“以我爹为首,村里上一辈的人都听他的。”莫小千无所谓道,“现在他已经死了。”
回想起昨夜莫一死时的惨状,谢惊枝下意识瞥了眼坐在一旁的谢尧。两人目光撞上,谢尧修长的指尖扣在她面前的瓷碗上。
“粥要凉了。”
缥缈的雾气蒸腾至半空,她乖巧拿起勺子,没有错过白雾散开后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热粥下腹让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谢惊枝缓了缓,想到昨夜谢尧说今日会有人到村里来,而莫小千求他们帮忙的目的也源于此,再谈及而今的等级之说……
“今日要来的,是统领你们这个村子的人?”莫一此人各方面都算不上上乘,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便被他们所杀,所以她并不觉得莫一会是这个村子的实际控制者,“你知道这个人的具体身份吗?”
“那个人一直带着面具,没人见过他具
体长什么样。至于说统领,”莫小千微顿了顿,“他每次来都会给我爹一种药,等我爹把药分给村里的每个人后,他就会离开。”
闻言谢惊枝神色一黯,阴蛊常年都需要以阴寒之气将养,如果猜得没错,这种药便是为了压制他们体内的阴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