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常吵闹得有些聒噪的青年,仿佛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她以为他会就这样没心没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看够了?”芜澈的声音有些冷,将面具收回来重新带上。
“芜——”谢惊枝方出声便被芜澈径直打断。
“够了!”他面上浮起一丝厌恶,“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哑然片刻,谢惊枝只能问道:“当年……发生什么了吗?”
芜澈嘲讽一笑:“你走了走了,如今又还问这些做什么?”
语落气氛有刹那的凝滞,谢惊枝蓦地一怔,本就失了血色的一张脸愈发苍白。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芜澈眸光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直到地面再度响起震动声。谢惊枝回头望了眼,依稀能辨出远处的火势不减。
她早知道谢尧不会全无准备,此刻自然也清楚这声音代表着什么,只是……
她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芜澈,正想问他有什么打算,便听他轻“啧”一声。
“我带你走。”言罢重新攥上她的手腕。
一路上谢惊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她发现芜澈并非是随意走动,有好几次身后铁甲兵戈的声音近了,他不过转瞬便又能甩开那些人。
有惊无险地避过几次后,芜澈明显变得力不从心起来,有时刚朝一个方向走过几步,很快又调头去走另一条路。谢惊枝跟着听了听林子中不同方向传来的声响,内心暗暗叹了口气。
他能三番五次避开不过是因为对这片林子的熟悉,但也架不住身后追捕的人手逐渐增多,更何况还带着她这么一个会拖慢脚程的人。
“我们分开跑吧。”
闻言芜澈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只是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不用他说,两个人都清楚,若是在这个时候分开,他还有可能跑的出去,但谢惊枝一定会被找到。
等了一会儿见芜澈没有要答应的意思,谢惊枝索性直接停了下来。
“芜澈。”毫无负担地和瞪过来的人对视,她甚至还有心情在这个时候开玩笑,“瞪我也没用,我又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
“不行。”芜澈冷硬道,“我不会答应。”
“如果你带着我,就走不了了。”谢惊枝语气平静,像是应证她的话一般,不远处陡然出现火把燃烧的光亮。
僵持片刻,芜澈将腰间的剑鞘解下递给她,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复杂的目光却终究只是迟滞了一瞬。
凝着即将要没入黑暗中的身影,谢惊枝倏而回想起,芜愿曾与她提及南疆过往时,说芜澈是个傻子。
而在很多很多年前,她在松云居内醒来,有一个人跑遍大街小巷,把上京城内所有好吃的吃食都买了回来。
那的确是一个,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傻子。
“芜澈。”
“无论你如今在计划着什么,永远都不要做会伤害到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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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枝没有犹豫,拿着剑就朝与芜澈相反的方向而去,待到身后的追兵围上来时,面上没有分毫异色。
一众人身着玄服,皆以银质面具遮面,只是让她无路可走,却无一人上前。谢惊枝敛了敛眼眸,隐去眼底的情绪。
这些人并非抚州城内的官侍。
月华皎白,倾泻而下。不知安静了多久,密不透风的人墙中豁开一道口子。
残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牙白袍的一角映入眼帘,谢惊枝下意识便握紧了剑柄。
望见她手中的剑,谢尧面上没有一丝惊讶神色,甚至颇有兴致地弯了弯眼眸,清越好听的声音随之响起。
“妉妉这是还想跑去哪儿?”
眼前又是一阵模糊,谢惊枝轻蹙了蹙眉。她体内的蛊很久没有发作过了,今夜却不知为何,那种钻入骨髓的痛迟迟得不到缓解。为了不被察觉她一直忍着,到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
她腿间一软,恍然间似有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
下雨了。
衣衫被利刃划破,谢尧神情不变,止住她不受控要朝下跪的动作,一手掐住她的下颌,几近强迫地逼她抬头。
水珠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携着滚烫的温度,落在他的指尖上。
滴答、滴答。
雨水竞相打在树木的枝叶上,未几便成瓢泼之势。
那些兵侍不知何时退至数丈外,谢惊枝手间一松,哐当一声,剑身摔在地上,溅起零星的水花。
鲜血自谢尧的肩膀处溢出,衣袍染上赤色,他却仿若未觉,面上仍是疏风朗月般的笑容。
将那眸中的疯戾偏执瞧得一清二楚,谢惊枝身上痛到极致,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谢尧的笑意显得包容而温和:“是。”
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每一件事都被算计得恰到好处。他告诉她抚州有异,引她来到这个村子,让她见到刘阿婆,让她与芜澈重逢,一步步诱她入局。
刘阿婆是因信她之言去往西侧采茶,才会撞破这座村子的存在而被挟至此处,芜澈不清楚南疆旧事,若是芜愿不愿,他就不会被牵扯其中。在见到他时她便想到,是芜愿出事了。
而五年前,是芜愿帮了她。
这局中有人于她有恩,有人是她的旧友,他们因她而入局,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一再逃避?
谢惊枝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有一瞬间想要问他。
那你呢?
那些从未示于旁人的伤疤,那些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也是被算计好的吗?
温柔克制,袒露真心,是为了让她心软,让她放松警惕,等到觊觎已久的猎物忘记岌岌可危的困境,再毫不手软地一举收网。
“你这个,”谢惊枝凝着谢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疯子。”
谢尧抱起她下坠的身体,轻抚了抚她缓缓闭上的眼眸,语调温柔而缱绻。
“我是不是疯子,妉妉不是一早便知道了?”
……
这场夜雨来得时机正好,始终不下的火势转眼便得到控制,一身官服锦袍的男人望着眼前被烧得焦黑的房屋,一时间只觉得头疼。
事先浇油来引火,还知道用爆炸来转移视线趁乱逃跑,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会搞事了?
“卫大人。”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男人身后,拱手汇报,“人已经全部捉回来了。”
雨幕中的废墟显得腐朽而荒凉,默不作声半晌,卫胥终是轻叹了口气。
还真是被那人算得分毫不差啊。
他正欲吩咐影卫妥善安置那些孩子,一回头便看见抱着人缓步走过来的青年,肩膀被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都没有止住。
心下登时一跳,卫胥疾步迎上去,暗道近来对影卫的培养是不是愈发懈怠了,怎得跟着人去还能让人伤着。
“殿……”在看清谢尧怀中抱着的人的瞬间,他将要出
口的话戛然而止。
在谢尧神情冷下的前一刻,卫胥匆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殿下,影卫已将这村子查的差不多了。”
谢尧轻轻颔首,抬眸望去,深渊一般的天幕无声俯视着这片土地。
“这抚州城的雨,也该停一停了。”
第128章 今朝谢尧一袭墨发以玉冠束起,融金色……
谢惊枝醒来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熟悉的冷香萦绕周身,她本不欲让人察觉,谁知脚踝轻轻一动,清脆的铃音便顺势响起。
极近处传来一道轻笑。
“醒了?”
良久未得到回应,谢尧也不恼,冰凉的指尖抚上谢惊枝的脸颊。
榻上的少女双目与腕处皆绑着细软的绸布,那双灵动的眸子被遮住,自然也遮去了所有本该在这个时候望向他的眼神。
好乖。
上京城内须臾几年,远没有在抚州的这短短数日来得安心。他此刻是当真心情不错,所以暂时不打算强.逼着她做什么。
“妉妉,张嘴。”
再和煦不过的语调,像是在同她打商量。被人半抱着坐起来,面前拂过温热的雾气,谢惊枝抿了抿唇,没有动。
下一刻,缓缓摩挲过下颌的指尖施力,她吃痛地闷哼出声,柔软的唇瓣覆上来,贝齿不妨被撬开,苦涩的药汁瞬间在口中蔓延开。
混蛋!
就这么被强行灌了整碗药,谢惊枝气极地咬了谢尧一口。那一口没有收力,苦药最后难得的回甘很快被弥漫开的血腥味覆盖。
两人灼热的气息交缠,谢尧躲也不躲,反而被激起了兴致,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径直加深了这个吻。一直到怀中的人要喘不过气,挣扎得愈发强烈,他才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
浸了水色的唇瓣染上血,一时间嫣红得像是上了一层口脂,催生出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毁坏欲,谢尧的眼神一黯。
唇角由人重重擦过,谢惊枝看不见,只当谢尧还想再来一回,下意识要往后躲,不消半刻又被人制着脖颈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