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尧眼帘微垂,落在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朱色上。手下的人不住地发着颤,纤细修长的脖颈微抬,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他几乎能透过那一层细薄的肌肤感知到血脉下的跳动,同她此时的颤抖一般无二。
“妉妉。”谢尧声音有些喑哑,“收敛一点儿,嗯?”不要总做出些想让人将她弄坏的举动。
到底是谁不知收敛!谢惊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腕,就差没气得想再将人咬上一口。
深吸了好几口气,她勉强压下自己的心绪。
气也气过了,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一点可以反抗的余地。五年过去,这个时候已经是她前世最后的时间了,只怕谢尧也同上一世的那个人差不了多少。
先前有他故意为之的原因,也有这一世两人曾相处太久的缘故,他一直是这样的人,疯戾狠绝,睚眦必报,只是她在日复一日的安逸中逐渐淡忘了。
“你已经将我带回来了,左右我也跑不了。”冷静下来,谢惊枝缓了缓语气,试图谈条件,“可不可以先将我松开?”
四周安安静静的,谢尧像是在考量。
静等了半晌,谢惊枝琢磨了下,放软声音:“三皇兄。”
“我不会跑的。”她来时身上被换了件干净的衣裙,瀑布般的青丝垂落在身前,看上去格外乖巧,只是双目无法视物,总是无意识寻他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不安。
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辨清利弊,一直是她的优点。
谢尧无声笑了笑,抬手牵住她的一缕发丝。
柔软的发尾就这么被把玩着,谢尧一直没有说话,谢惊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下惴惴,正想再说点什么,便听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知道。”
“无论妉妉内心是如何想的,”他温和道,“论迹不论心,总归妉妉也不会再有机会逃跑了。”
“只是,之前那回,妉妉还是需要长些记性才好。”
清润如玉的声音煞是好听,却听得人莫名一颤。
布料摩擦过床沿的窸窣声响起,原本在近处可以感知到的气息顿时消散,引得谢惊枝心下一空。
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无法分辨时间的流逝。
先前已然沉睡了许久,她此刻没有分毫睡意,紧绷的意识反而加剧了清醒。
她看不见也动不了,原本还可以听见声音,可如今周围只剩下死寂般的空茫。
深不见底的黑暗逐渐侵蚀着人的理智,无声的恐惧漫上心头,她无法克制地开始想,她会被这样关多久?
这种看不见也没有声音的日子,整个人仿若置身于虚无之中,没有尽头。
冰冷的温度蹭过肌肤,清泠的铃音再度响起。
她再如何迟钝也知道那是什么了。
谢尧是真的想要这样囚住她。
铃铛响起的声音远比方才的寂静更加摧折人心,谢惊枝不敢再有动作。
“三皇兄。”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谢尧……”
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
谢惊枝垂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唇侧似乎还残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她先前咬破谢尧的嘴唇留下的。
温热的指腹挑起她的下巴,淡淡的嗓音打破一室静谧。
“哭了?”
谢惊枝微微一怔,嘶哑开口:“你、一直没走吗?”
覆在目上的绸布解开,明亮的烛光洒下,她眯了眯眼,好半晌才从一片模糊中看清眼前的人。
谢尧神色冷淡,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替她擦眼泪,微讽的语气与他手上温柔的动作截然不同。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怕成这样?”
神情尚有些懵然,谢惊枝适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谢尧只是在吓自己。
思绪渐渐收拢,她万不想来第二回,缓缓眨了眨眼,瑟缩着朝后躲了躲,模样看上去十足的可怜。
她点头闷声道:“怕。”
话音落下,谢尧的表情更冷了。
片刻前倒还是真的。
“妉妉,再演就过了。”
手腕处的束缚亦被解开,谢惊枝敛下神色,望了眼系在脚踝处的锁链。
极细的一条,银质的铃铛小巧,在灯色的映照下流转出一层淡淡的光华。
倒更像个用作装饰的饰品。
等了一会儿见谢尧没有要解开锁链的意思,谢惊枝抬眸看向他,清亮的瞳色中辨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亦是平静的:“你要一直这样关着我吗?”
沉默半刻,谢尧的视线错开,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娇气。”
顺着他的目光垂眸,谢惊枝看到自己的手腕间赫然横着道被缚出来的红痕。
不深,但在一片白皙的肌肤中衬得格外显眼。
桌案上搁了个瓷瓶,谢尧拿过来打开,沿着她腕上的痕迹抹过去。
清淡的香味铺开,谢惊枝闻出来这是从前太医院给各宫中发的玉容膏,因着用料珍贵,只有妃位以上的娘娘才会有,长秋宫便常年备着这样的药膏。
不妨想起宁安妤,谢惊枝的眸光轻动,不动声色瞄了眼正替她上药的谢尧。她其实有很多事想问,但想着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利落上完药,谢尧起身,顺势将窗牖半敞开来。
天光乍泄,已经是黎明之后了。谢惊枝偏头望了眼,雨已经停了。
谢尧倏然开口:“七日。”
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谢惊枝没有问七日后会如何,只点头应道。
“好。”
-
那日后谢尧没有再来过。漫长的雨季彻底过去,耀眼的日光落下,照出大片隐匿的阴影。
谢惊枝安静坐在房内的软榻上,倚着窗沿望向院内的景色。
不是没有诧异在的,这处院子与她在松云居内住过的地方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他们并没有回到上京。
虽然很像,但比起松云居,这里的大部分物件都上了年
头,应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这几日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榻上放空,其实谢尧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虽说是锁着她,但那那链子很长,足够她从屋内走到庭院。只是每每她一抬步,脚踝处的铃铛便会响起来,那声音太过羞耻,久而久之,她也就懒得走动了。
廊内突然传来一连串脚步走动的声音,谢尧派来服侍的人皆被她打发了下去,没有吩咐不会来打扰她,谢惊枝蹙了蹙眉,朝门外看去。
一中年模样的女子领着一众侍婢走了进来。
“什么事?”
那女子恭谨行过一礼:“劳姑娘起身。”
看这架势是不打算告诉她要做什么了,谢尧手下的人,纵是她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谢惊枝叹了口气,起身下榻。
铃音在一片沉寂中十分刺耳,谢惊枝脸颊一热,但屋内的人显然都训练有素,未泄露一丝表情,甚至除了那女子,其余人全程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过。
这些人拿着软尺替她量过身形,谢惊枝没再出声,任由她们动作。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女子很快领着人退下,不多时,院内又来了一批人。这回倒是没有至屋内来打扰,谢惊枝望着庭院内一下午便多出来的红绸,只能暗暗揣测着着究竟是要做什么。
院子内的古树苍青葱郁,斜阳洒下,红绸飞舞,形成错落有致的光影。谢惊枝微微有些出神,她很久没有想起过上京了。
皇家祭祀的宗庙威严,但她从前溜出宫时是见过的,那座月老庙内,便有这么一棵树,飘扬的红绸系了满树,汇成上京城中多少闺阁姑娘一个又一个的美梦。
“妉妉。”
翻飞的衣袍兀地闯入视线,谢惊枝心跳蓦然滞了一拍,双眸瞪大,惊望着那个突然出现在红绸古树下的人。
谢尧一袭墨发以玉冠束起,融金色的暖光与漫天红绸小心落在他肩头,想人无端忆起少时长青古寺中承了满树的心愿。
细碎的笑意浮现在那双眼睛中。
“妉妉,过来。”
第129章 婚礼“黄泉亡川,我便不要你陪我一同……
浮光、微尘,连带着那一丝引诱人心的蛊惑,都是如此恰到好处。
清悦的铃音散落在天地间,惹人心旌摇曳。
谢惊枝从没觉得一段路有这么长过,五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红绸飞舞,轻风拂过。
还有,独独她自己能听见的,心跳声。
郁燥难安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剧烈,末了,她只能朝古树望去。
“我记得城中有座寺庙,里面有棵古树,和这里的很像,三皇兄可曾见过?”好似无法自持的遮掩。
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灼热得如有实质,却迟迟没有回答。谢惊枝侧眸凝着错落于漫天红绸间的光影,眉眼倏而掠过丝怔忪。
是了,他们如今尚在抚州,她所言却是指上京城内的事物。
在她倥偬回神的瞬间,谢尧淡淡的声音响起,却是在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