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好像更烫了。
一直到她快要受不住那道视线,谢尧才悠悠挑了挑眉:“行。”
听起来就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无赖!
默默在心底骂了句,谢惊枝转回视线,索性埋头吃起饭来。
她才不要饿着肚子跟人较劲!
府里的厨子总归是有好手艺的,吃完饭,谢尧估摸着人气也消了,便带着人朝府外走。
路上有侍卫候在廊道旁,神色迟疑欲言又止,两人经过时谢尧连一个眼神也未给他,只淡声道:“让人起来吧。”
不妨与那侍卫对上视线,谢惊枝愣了愣,他已然朝她行过礼便匆匆退下。
那侍卫眼中的感激之意太过明显,只消半刻她便理清了其中缘由。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声询问道:“你罚谢逢温了吗?”说话间指尖轻勾过谢尧的掌心。
手在下一刻便被握紧,谢尧看她一眼,眼神有制止的意思,乍眼瞧去倒真似个克制受礼的正人君子。
“他自己要跪的。”语气十分
理直气壮。
谢惊枝又有些想笑,强忍着没让嘴角翘起来,稳着声线回了句:“好的。”
小姑娘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收不住,这一眼便望得谢尧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书房中搁置的软榻只是用作临时休憩的,并不算宽敞,两人躺上去她容易睡不舒服,昨日胡闹得太晚,抱她回寝房他又担心会搅扰醒她,所以等确认她睡熟后他便离开了,临近天亮时才回来。
他抽身去见了谢逢温一趟。
知道自己碰了底线,他还挺自觉的,在堂前跪了半宿。
他对这个唤自己“兄长”的堂弟不曾有过多的印象,当年从一众宗亲中挑个人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堵那些世家的口。这些年谢逢温暗中探查也好,揽权也罢,他一清二楚,却也懒得深究。
但他独独不该将主意打到谢惊枝身上。
“你既要试探她在我心中分量几何,那就该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剑未出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谢尧面上已是一片冷寒。
“这剑随你落在身上何处,明日你若不死,那就是上苍怜你,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
言罢谢尧未管谢逢温是什么表情,抬步便走。
“兄长。”堂内未点灯,谢逢温的声音散在浓稠的暗色中。
“连本性都藏不住,可是会将人吓走的。”
争权夺势本就是褪去那一层人皮,野兽角逐,成王败寇。在漩涡中心浸.淫.得久了,这句劝谏自然不会是出自好心。
此刻望见谢惊枝的笑,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五年前断崖她对他说的话。
她大概是因为这些年他身侧终于有人亲近,所以才高兴的。
谢尧声音有些轻:“笑什么?”
闻言谢惊枝登时正了神色,模样乖巧又一本正经。
“我没有笑啊。”
心像是被什么被扯了一下,不疼。谢尧淡淡转回头。
总归她能高兴,便是好的。
-
山路崎岖不平,车轮不时碾过碎石,车架却始终异常平稳。
窗外景色从熟悉到陌生,谢惊枝放下车帘,眉眼平和。
马车是提前备好的,谢尧一早就做了打算。
“我们去哪儿?”
谢尧搁下茶盏,四两拨千斤地反问回来:“妉妉想去哪儿?”
谢惊枝一时没有说话。
一路上她隐隐有预感,临到头却依然多有顾虑。
她一直清楚,他们的重逢或许是巧合,但谢尧来抚州却不是。近来发生的一切也始终在提醒她。
过往、南疆、阴谋、推手,四下暗潮涌动,这片土地远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静。
若有什么是注定会发生的,那么命运交错纵横,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如果,”心绪辗转难明,最终在她望向谢尧的那一刻由斟酌变为坦荡,“我说我想知道过去五年发生的一切,也想知道所有真相。”
“你会告诉我吗?”
马车在这时停下,谢惊枝似有所感,倥偬间抬眸。谢尧那一瞬间的神情太有重量,催人心神一震。
清风恰起,掀起帷幔一角。
“到了。”
第133章 善恶一个荒唐的念头蓦地自脑海中闪过……
石阶旧藓暗青,杂草灌木密布。山间静谧,原只偶尔传来几声翠鸟啼鸣,未料得鲜有人至的古迹竟莫名多了生人气息,荫蔽深处几现惊雀。
身后振翅之音不断,谢惊枝似有所感地回头,山脊往下葱郁苍青连绵,遮挡住蜿蜒的山路,早先送他们上山的马车已望不见踪影。
两人在最后一阶前站定,丛林几经掩映,一座古寺俄而出现在视线尽头。
台前浮沉飞舞,石墙斑驳杂夺,看着俨然已荒废许久了。
诧异之余,谢惊枝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时的……”那一日他们从山洞中出来撞上莫一几人,谢尧编了个游商的身份。
当时他们在临近村庄的半山腰,隐隐约约可以窥见沉潭对岸的庙宇一角与山梗间的茶树。她认出那是她给刘阿婆提议采茶的地方,却从不知道临江镇靠西一面的后山藏着一座荒庙。
她也不知道,那时谢尧说要与妻子上山拜庙,竟不是一句虚言。
谢尧淡淡应了一声算作回应,看见她的表情,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眼眸:“愣着做什么?”言罢便牵过她的手朝里走。
从辗转的心思中回过神来,谢惊枝垂眸,视线落在两人扣在一起的手上。
成婚以后,牵手好像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么想着,她回握住他,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察觉到身旁人的小动作,谢尧步伐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柔和。
一路堪称闲散地行至古寺正殿,谢惊枝不动神色地观察着四周。
大熙庙宇建筑历来有严格规制,这座寺庙若仅站在寺外看外,外表的确与寻常古寺并无不同,但一走到寺中,那股似有似无的微妙感顷刻便强烈了起来。
寺庙是讲究风水之地,但这座庙内的观景不单单与她从前所见不同,很多地方的设置甚至还朝着全然相反的走向。
心底的疑惑在步入大殿的那一刻得到了解答。谢惊枝仰头望去,双眸克制不住地瞪大。
比起惊讶,倒不如说是一种纯粹的震撼。
巍峨高大的神明俯瞰人间,一半是善目慈眉,一半是凶煞恶鬼。
迥异的两副面孔烙印在同一张脸上,却不显诡谲,反倒交融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仅一眼便足以让人确认,这不会是存在于中原百境诸州的神。
良久,她才从那股近乎摄人心魄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感慨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神明。”
“南疆供奉千年,的确与中原各族传说中的神明不同。”像是肯定她的话般,谢尧缓缓出声。
“人心生来便有善恶两面,世人却为了达成夙愿,偏生要求神明一心向善。”他的嗓音清和悦耳,却透出丝难言的讽刺来,“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谢惊枝偏头去看他。说辞中高高在上的神明,配上他那一副冷淡的散漫神情,转瞬便只成了一座普普通通的雕像。
“南疆供奉的神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当然清楚谢尧带她来这里,不会是出于观瞻神明样貌这种无聊的理由。
谢尧觑那神像一眼,随即撩袍俯身。
意料之外的举动引得谢惊枝一愣,身体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迅速上前一步,攀上谢尧的手臂,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堂内未燃梵香已久,莲座下残余着一层厚积的灰尘,人的动作一大,纷扬的尘沫便散进空气中。谢惊枝被周身扬尘刺激得眯了眯眼,却仍不忘道:“不要跪。”
她以为谢尧是要跪这个南疆神明,下意识便想拦住他。
跪神是要论因果的,无论是什么因,她都不愿让谢尧轻易担上。
她蹙起眉,难得正肃了神色,还在斟酌要如何开口,那厢谢尧已悠然勾起唇。
“妉妉。”他抽回手,安抚般地摸了摸她的发丝,微凉的指尖轻触过她的耳垂。
“我不信神明。”
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和而坦然,谢惊枝心下一滞,谢尧没有再说话,她却借着那双眼睛读懂了他未说尽的话是什么。
不信神明,自然不担因果。但人活一世,总是不断在寻求支撑,所以才有了供奉的神明。倘若一个人连神明天地都可以不敬,那么一直以来用作依凭的信念,又该源于何处?
怔愣的间隙,谢尧面色平静地跪在了莲座前的蒲团之上。
伴着“咔哒”一声轻响,蒲团周围的砖石移动,三条锁链突然自地面飞射而出,其中一条死死扣住谢尧的腰身,另外两条则分别锁住他的手腕。
对此谢尧倒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对她道:“妉妉,莲台二之十八、三之十二、四之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