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枝这下了然过来,这原本就是一道需要两个人开启的机关。
依照那几条锁链的架势,就算人不是跪在蒲团上,只怕最终也会被迫着跪下。
她将视线从那几条扣住谢尧的锁链上收回,朝神像下的莲座走去。
几个方位上的莲瓣被她依次按下,这回的动静要比方才大的多,随着地面震动,两道暗门分明出现在神像两侧。
心下惦记着尚被困住的谢尧,她只淡扫过暗门一眼,紧跟着便转回身:“你身上的锁链要怎么——”
不知在何时,那几条锁链已经原封不动地收回了砖石之中,但谢尧却依旧跪在蒲团上。
在她回头寻他的同时,深潭般幽沉的眼神锁住她。
虔诚。
原本绝不该用来形容谢尧的两个字,可他此刻却真真切切的,近乎虔诚地跪在那里。
一个荒唐的念头蓦地自脑海中闪过。
谢尧不是在跪神明。
而是在跪她。
耳侧的心跳声愈发鼓噪,谢惊枝抿了抿唇,语调有些磕绊:“锁链没了,你、你快起来。”
谢尧望着她没动。
“就跪了这么一会儿,总、总不至于要我来扶你吧。”谢惊枝的声音越来越小,耳廓的薄红一路烧至脸颊。谢尧悠悠挑了挑眉,这才缓缓起身,颇为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间的褶皱。
好歹平复了心跳,谢惊枝转而去看已经开启的暗门。两侧门上皆雕刻着复杂的壁画,模样上看并不相同,但应都与南疆风俗有关。
联系到一半温和一半凶诡的神像,再看那画风南辕北辙的两道门,谢惊枝猜测道:“这两道门分别代表着'善'与'恶'?”
谢尧牵了牵唇角,显然是对她所言的“善恶”缺乏兴致。
知道自己猜对了,她问了句:“我们先去哪边?”
“妉妉想去哪儿?”
谢惊枝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那两道门,认真道:“有什么讲究吗?”
谢尧回得亦十分真诚:“凭妉妉喜欢。”
“……”
最后两人先去了与神像温善面相同侧的那道门。
石门在人踏入的刹那轰然关闭,视线黑下来的同时,谢惊枝的手被握住,身侧燃起火折子的光亮。
狭窄幽暗的密道在行过一段阶梯后变得宽敞,谢尧用火折子点亮石墙上的灯架,火光顺势蔓延,携着暖意的昏黄灯色几乎要让人失去警惕。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将远方望不见尽头黑暗衬得更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谢惊枝不自觉握紧了谢尧的手。
“妉妉。”
“嗯?”她的注意力仍在周边石墙的壁画上,应得有些漫不经心。
“别怕。”
谢惊枝本想回她没有害怕,偏眸对上谢尧的眼神,不知为何便改了口:“我们一起的话,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廊道中不时拂过阴冷的气流,谢尧面上有须臾的怔忪,丝丝笑意随即在眸中化开。
“好。”
萦绕心头的那一星半点儿的紧张竟真就这么被驱散了,谢惊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连忙转移视线继续去看壁画。
沿路空寂得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两边光滑的石墙逐渐变为凹凸不平的山石,莫名让人生出种行走在偌大洞穴中的错觉。
很快,谢惊枝就知道自己感觉得没有错了,因为她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滴答、滴答。
起先只是极轻的声响,像是有水珠顺着乳石滴落,越往深处走,那声音变得越大,最终竟能听见潺潺流动的活水声。
灯架再没有往前延申,谢惊枝步子一顿,暂短的黑暗过后,一缕天光透过石壁微小的缝隙,正巧落在她脚下碎石的青苔上。
粼粼水光在岩层间晃动,暗流横亘了整座矿穴,河水两岸生长着大片植株,隐约可以看见点缀在其中的花骨朵。
待彻底看清那些花草后,谢惊枝面色猛地一变。
不是什么即将开放的花,那些垂落在根茎之上的,全是已经腐烂的花苞。
越靠近河流,眼前的场景越让人心惊。站在远处时只能看见河岸边的草茎低垂,走得近了,才能发现这些植株大部分还是幼苗,却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
俯身拾起一片凋零的草叶,谢惊枝沉默半晌,声音低得仿若呓语:“这种草药,我曾经见过。”
北厉进献给大熙的国礼中,曾有一株名唤枯月的草药。这一世她未曾来得及,前世她却是亲眼见过的。
五年前芜愿告诉她,枯月可以解除种在人身上的阴蛊。
作为从北厉三公主的陪嫁中拿走枯月的交换,她代替她去参加了锦泽王府的婚宴。
草叶攥在手中几乎变形,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她原本,是不想这么快谈论这个话题的。
“妉妉。”谢尧轻叹一声,牵过她的手,将她攥紧的指尖小心掰开,“做什么都不要伤着自己。”
他敛眉抚过她掌心的红痕。
“不是答应了,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谢尧。”谢惊枝的声音有些闷,“我相信你。”
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先说这样一句话。
她的眼睫轻颤了颤,抬头时的眸光却是清亮的。
“五年前,芜愿究竟出什么事?”
第134章 枯日总归恨与爱,都可以让她记住他。……
五年前,刑部牢狱。
狱下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混杂着腐朽的腥气,单是呆上片刻便会让人难以忍受。
烛火摇曳,将整个房间划为明暗两界。谢尧半支着头,好整以暇地望着被锁在禁室深处的人,一半阴影拓在他面上,衬出那副淡然无波的眉眼。
与那人几经变幻的面色相比,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指节不轻不重地扣在桌案上,仿佛当真耐性十足地在等人辨清形势。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股近乎要摧毁理智的失控情绪。
那张顶替着她的脸,无时无刻不在撕扯见血的欲.望。
南疆、流民、傀儡蛊、芜惜泊……他能忍受着听完这么多无关紧要之事,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慢条斯理的语调似拨弦琴音,听上去十分悦耳。真切而尖锐的恐惧感陡然自心头生起,芜愿面色一白。
她自然知晓,谢尧说话时那与幻觉无异的柔和源自何处。若不是她此时易容的这张脸,她早就死了。
克制住颤抖的身体,她作赌般地抬头。
“殿下就不想救她吗?”
……
越过凋敝药田,谢尧漫不经心的眼神落在水面虚无的光点上。
“她想与我做一笔交易。”
谢惊枝很快抓住他话中的重点:“想?”
像料到她要说什么,谢尧收回视线,轻勾了勾唇:“妉妉该知道,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谢惊枝垂了垂眼眸。
她想起一开始在宫中的那些日子,她百般做巧蓄意接近,后来挑明目的,也曾
说要与他做交易。
他将她的刻意观得一清二楚,竟也配合了那么久。
良久,她闷声问了句:“所以你没有同意吗?”
谢尧没有回答。
在以为再也寻不见她之后,这些年他不怎么会想起那番对话。
其实芜愿很早就察觉了,在入宫后第一次撞见她被宁铎借着惩罚的名义,将阴寒之气输进她体内的时候。太过熟悉的事,芜惜泊也曾对她做过,所以芜愿很轻易便寻到了机会确认。
尊贵如皎月一样的大熙五公主,身上竟也被人下了傀儡蛊。
原来高挂于天幕中的月亮,和她这样与草芥无异的人也没有区别。
何其可笑。
她用了那么久才能离开上京,可离开了,又还剩几年可活?说到底,她们都只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而已。
她故意在她面前催动阴蛊,就是为了提醒她,有人也对她下了这种蛊。
“她明明知道自己体内也有傀儡蛊,却还是让我去拿了枯月。”
“她不会接受你这样救她的。”
有些话最终成了扎根于血肉中的尖刺,在漫长岁月的疼痛中让人习惯,却又在逐渐麻木的某一天中突然显现。
比最初尚能剥离之时要痛上百倍。
四周具是一片衰败枯草,人踏在其中,时不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脸颊忽地被人轻轻碰了碰,谢惊枝下意识看过去,却倏而一怔。谢尧仍是那副冷淡模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痛神情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正欲说什么,谢尧却已平静开口道:“枯月可以解蛊,却十分稀少,历来生于南疆山间隐匿沼泽,需数年长成而极难存活。”
“最重要的,”身畔一株枯月花苞半垂下去,几乎要压断茎干,他俯身扶起那花苞,干枯已久的花瓣瞬间在指尖四散,“还从未有过人为栽种成功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