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尧轻叹一声,终是抬手替她擦净了颊上泪痕。
“妉妉,那个时候她已经要死了。”他说得平静,近乎于一种不带任何审视意味的陈述,“一个亲族尽灭的世家,一个命不久矣的废妃,旁人缘何帮她。”语中寂寥转瞬即逝,他轻笑一声,更像是在笑他自己。
“解蛊,大概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第135章 知宁“所以妉妉,怎样都好,不要难过……
“芜愿身上的蛊濒临发作,留下枯月却是她自己的选择。芜澈求了我很久,”谢尧微微垂下眼,“不久后带着她回了南疆。”
“这世上的确有炼制药人之法不错,却并非是在人出生后六月内以各种毒药珍草将养。”谢尧说得轻描淡写,神情稀松寻常得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炼制真正有用的药人,至少需要花上六年的时间。”
被“有用”二字刺得不自觉蹙眉,谢惊枝抬眸去看他,方皱起的眉宇下一刻便被携着凉意的指尖抚平。
谢尧牵了牵唇角:“用六个月来让她当真,足够了。”
哪怕早已做了准备,在真正听到的那一刻,谢惊枝仍然觉得这一切荒唐的让人无法接受。
江汀溪凭着仅剩的尊严和信念活过了那六个月。
仅仅六个月太短了,可她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过往荣华烟消云散,就连曾经姣好的容貌,也因为长久以来的折磨变得枯槁难辨。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时间更像是对她临死前的安慰。
而这种可笑的慰藉,最终铸成了谢尧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心脏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谢惊枝唇瓣翕动,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胸腔中那股陌生的疼痛几乎要撕扯开理智,谢惊枝死死咬住下唇,氤氲模糊开眼前大片光景。
“这么爱哭?”谢尧的指腹蹭过她的眼尾,面上的笑意瞧着真切了些,温和的语气是想哄她,却始终没有下一句话。
无言半晌,他轻声唤她。
“妉妉。”
缝隙间的天光明灭了一瞬,落在两人身上的光影黯淡。是外间日色方位变换。
他们已经在这洞中呆了太久了。
“先离开这里。”谢尧朝那暗流看了一眼,随即抱起谢惊枝。
淡色衣袍染上深迹,谢惊枝的目光从水面上移开,转而去看那个近在咫尺的人。
他的怀抱是清清冷冷的,面上也是副丝毫不在意的神情。
“水是不是很凉?”她环住他的脖颈,小声道,“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
谢尧没有回答她,只沉默地淌过暗流。一直走到潋滟水光的尽头,他迟迟没有将人放下。
“妉妉,别难过。”他抱着她,一字一句地补充完方才没能说完的话。
“你一难过,我总是后悔告诉你这些。”水珠沿着袍角浸下,谢惊枝稳稳落在地上,表情有刹那的空白。
后悔。
谢尧这样的人,竟也会言自己后悔。
身前熟悉的沉木香与气息交织在一起,谢尧眸色极深,声线低沉而平静:“所以妉妉,怎样都好,不要难过,也不要哭。”
他从来都不善刨白心迹,周围的一切充斥着尔虞我诈,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心悦一个人需要坦荡,而无人在意的野兽只会想将最珍贵的宝物藏在永远都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没有人教过他,可他依然小心翼翼地照着她喜欢的方式,唯一的条件也只有她不要难过而已。
眼眶一时更酸,滞涩难言的情绪一齐涌上来,谢惊枝来不及去思索分辨,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谢尧。
“我不难过。”她的嗓音有些嗓,整个人也在颤抖,却竭力克制着,“谢尧,我不难过,所以你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面上浮起怔忪,谢尧本能地回抱住她,目之所及是她白净裙裾上的水渍。
青年眉眼微敛:“弄脏你了。”
谢惊枝从他怀中抬起头,瞳中清晰映照出他斑驳的碎影。她的声音又轻又温柔,让人联想到吹拂过山林的清风。
“是我心甘情愿。”
-
走过洞穴后密道再度收窄,渐渐只留得两人并肩的宽度。行至某一处时,谢尧停下脚步。
谢惊枝不自觉牵紧了他的手:“怎么了?”
被她无意识的举动取悦,谢尧勾了勾唇:“妉妉。”身侧墙壁上的一处砖石被精准按下。
“抱紧。”
轰然一声巨响,遮盖过箭羽飞射而出的声音。靠近谢惊枝一侧石墙翻转的瞬间,谢尧揽过她的腰闪身进入。
石墙后的修再没有先前密道中的那般规整完善,凹凸不平的泥路上堆积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周围没有再设置灯架,火折子的光亮勉强将两人圈在其中。
浓墨般的黑暗一眼望不到尽头,谢惊枝只能凭地势辨别出他们是在朝下山的方向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又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壁上雕刻着一尊莲台坐佛,与古寺中供奉的那一座很像,唯一的不同是石门之上的坐佛只有善面,乍看上去十分和蔼。
怔愣的功夫,谢尧已经牵着她走到石门面前,谢惊枝从坐佛上移开目光,石门朝右望去,还有一条长不见底的通道。
谢尧分别按下了几处莲瓣,谢惊枝认出来,这和他当时让她在殿中按下的莲瓣是相同的。
随着机关转动的声响,石门缓缓开启。陡然明亮的光线中,视线豁然开朗。
巨大的、干涸了水位的沉潭。
“这是——”山风悠然吹拂,撩起的发丝擦过面颊,谢惊枝蓦地瞪大双眸。她从来没有想过。
善念一道的尽头,竟会是连通抚州城水路的出口。
……
回程路上,谢惊枝凝神望着车窗
外的风景,思绪仍停留在数炷香前。
古寺中暗藏着善恶两条道路,如今再回想,除了最后要出去时,他们整条路走下来都没有遇到过阻碍,任何像样的机关陷阱都没有。
若是善念代表着“生”,那么恶念则相对代表着“死亡”。思及此,谢惊枝开口询问道:“我们没有走的另一条路,里面有什么?”
似是早料到她要问什么,谢尧将斟好的茶推至她案前,温声道:“妉妉可还记得,五年前的楚家山庄?”
尘封已久的记忆仿若泄了闸的洪水,彼时在楚家山庄下见到的景象历历在目,谢惊枝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楚家山庄下关着的,都是被种下了傀儡蛊的人。楚家暗地里研究了很多年,这才有了楚敬州载录的那本有关傀儡蛊习性的集册。
那条意味着“恶”的道路中究竟有什么,在此刻不言而喻。
脑海中谢尧揽着她避开箭羽的画面一闪而过,谢惊枝微微敛眸。虽然只是倥偬一瞥,但她应该没有看错,靠近谢尧那一侧的石墙,分明也是有翻转的。但他们最终只进入了靠近她一侧的石墙。
历来暗道修筑错综复杂,但为了方便,大都会暗留下互通各处的机关,如果石墙这一侧通往的是沉潭,那么另一侧……
“我们出来时的那处机关,也可以通往代表着恶的那条路,对吗?”
谢尧勾了勾唇:“妉妉很聪明。”
就这么盯着眼前端了满脸无辜笑意的人,谢惊枝一时有些哑然。
他早知道这两条路里分别有什么,也早料到她一定会先选代表善的那条路,最后再顺理成章地带着她从沉潭中出来。
这人简直!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让她见到另一条路里的种种,就是提前将过去的矛盾展露在两人面前也在所不惜。
谢惊枝做出一脸气鼓鼓的模样,瞪他:“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走另一条路是不是!”
被戳穿了也不恼,谢尧弯了弯眼眸,忽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总不能,吓着我们家小姑娘。”好听的尾音丝丝缕缕地绕进耳中,携了一丝缱绻的意味。
脸颊,好烫。
温度沿着耳垂被抚过的地方烧起来,谢惊枝心下一跳,掩饰般的偏过头。
怎么会有人别扭成这样,明明是想将人护着,却总是宁愿别人去怨他、恨他。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谢惊枝暗暗在心底评价一句,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等那阵过分鼓噪的心跳声彻底缓和,她才转回眸,重拾起没有说完的话题。
“三皇兄。”
谢尧挑了挑眉。
“你说,这善恶两条道路内各有不同,那么通往不同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不同的含义?”善念一道能连通城中水路和沉潭,她始终觉得不是巧合。谢惊枝放软声音,乖巧看过去。
默了半刻,谢尧才缓缓开口:“或许。”
谢惊枝一怔:“什么意思?”
昏黄的夕阳透过窗牖照进来,沉幕高远,从马车内望去,却只拘泥于一方四角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