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人心便是如此,仅见冰山一角,却窥不透万顷碧波。
“妉妉。”谢尧笑得随和,言辞却更似意有所指,“无论这条路曾经代表着什么,只观今日所行,它过去有的意义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那些出现在城中的尸体,那些早已经死去的人。
善恶一念,或许本生就没有界限。
……
一直到下车,谢惊枝都还沉浸在思绪中。
回头看了眼明显还未回过神的人,谢尧叹了口气,将人扶下马车,让她不至于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下来。
两人都未注意到的间隙,一道身影直冲冲地撞了过来。
“姐姐!”
腰身被紧紧抱住,谢惊枝只一眼便认出怀中的人。
“小团子?!”
第136章 暗潮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已经死了……
远去北厉的谢今安会出现在抚州,谢惊枝不免诧异,却也是真的高兴。
谢今安见了她便什么也不顾了,冒冒失失地冲上来,嘴角大大咧着,是想让她看重逢后开心的模样,泪水却淌了满脸,一眼瞧去让人心疼又好笑。
她过去年纪尚小时藏不住情绪,而今在北厉生活了几年,竟也还同从前一般,万事万物都摆在面上。
这些年在北厉,她应是过得还不错。一直悬在心底的某块石头落地,谢惊枝有欣慰有感慨,不知不觉间便也跟着湿了眼角。
“怎么长大了也还这样哭鼻子?”话是这样说,她的语气却又轻又温柔,替谢今安擦眼泪也是小心翼翼的。
安静立在一旁将这出姐妹重逢的戏码观了个全,谢尧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那双紧紧抱住谢惊枝的手上,神色愈发冷淡。
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莫名涌上心头,谢今安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紧随而来的人拎住后领拽了回去。
慵懒散漫的声音响起。
“二位,好久不见啊。”
抬眼对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谢惊枝认出来人,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收敛心绪正了神色。
数步之遥的青年一袭寻常布衣,身上那股近乎妖异的气质比五年前还盛。
作为北厉如今的太子,赫兰羽现身抚州的消息若是让朝中的那些人知道,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比起谢惊枝的严肃神情,赫兰羽倒真像是故人再遇一般,满面闲适轻松。
被他强行拉回来的谢今安还想要再回去,他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后,悠悠开口:“挣什么,没看见有人要生气了?”
话是对谢今安说的,目光却直逼谢尧而去。
那厢谢尧跟没看到那眼神之下的试探似的,平静偏过眸。
“妉妉,进去了。”
一路行过回廊,谢尧依旧是那副漠然神色,垂眸望了眼始终被紧紧牵住的手,谢惊枝慢慢回过味儿来。
难不成他刚刚是,吃醋了?
怎么连小姑娘的醋也吃。暗暗腹诽了一句,谢惊枝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指尖轻轻勾过身侧人温热的掌心。
谢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书房门被推开,细小的浮沉围绕在两人周身。谢惊枝的眼眸弯成道月牙,只一眼,谢尧面上的神情便软了下去。
“啧。”
面不改色对上某人如刀的目光,赫兰羽无辜一笑:“我坐哪儿?”
谢尧声音淡淡:“地上。”
这话赫兰羽自然是当没听见,闲庭信步地踏进房内挑位置,倒是谢今安在一旁小声补充:“我皇兄让你坐地上。”
闻言赫兰羽又是轻啧一声:“你皇兄不连坐也没让你坐?”
“今安,”没在意两人的动静,谢惊枝朝谢今安招了招手,“过来坐。”
“……”
“我有姐姐!”谢今安斗胜似的扬了扬头,想要甩开赫兰羽的动作登时更强烈了。
赫兰羽眉梢轻挑,将手松开。谢今安没了控制拔腿就要跑,刚没迈开一步又被拽住衣领抓回去。
谢今安差点没被气死,恨恨瞪过去,表情就差没张嘴咬人。
丝毫没有自己在耍无奈的自觉,赫兰羽眯了眯眼眸,有刹那想要弄清心底的那一丝丝不爽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久前抚州城内大婚的消息暗卫早便传给了他,谢尧对谢惊枝是什么心思他也一直清楚,为了一个女人三番五次失控这种事他懒得评价,只要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易就好。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方才跟在后面看这两人真有那么几分琴瑟和鸣的样子,却又莫名觉得碍眼。这种碍眼在看到谢今安一脸又哭又笑的神情后变得格外明显。
好歹都是公主,这小姑娘怎么一点仪态没有,左右力气也挣不过他,偏要死犟到底。就像在北厉的这些年,他分明从不曾亏待她,偏偏见到谢惊枝的这一时半刻,她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几年加上去还要多。
本以为赫兰羽只是和平常一样随手捉弄自己,谢今安迟迟没有等到他放手,轻皱起眉:“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被这一声问得倏然回神,赫兰羽被烫到一般猛地将人松开,这才意识到不只是谢今安,就连谢惊枝也同样疑惑望着自己。
看了眼甫一失了桎梏便恨不能避开一丈三尺远的人,赫兰羽勾了勾唇,须臾便又戴上了那张让人窥不破的面具。
“不是一直惦记着要做新学的糕点给你姐姐吃?”他缓缓道,“正巧现在有时间。”
这是要将人支开的意思。
将自一进屋赫兰羽便有些奇怪的行为尽收眼底,谢惊枝瞄了眼一旁全程事不关己悠然品茶的人,默默叹了口气。
有些事的确不是谢今安现在能听的,见她仍踌躇在原地,显然是想和自己多呆上一会儿的样子,谢惊枝温和笑笑:“今安现在都这么厉害了?”
有了她这一句话,谢今安果然立刻兴致勃勃地说要去厨房,谢惊枝唤来下人叮嘱要仔细
将人看着,这才放心让她去。
谢今安一走,房内气氛瞬间回落,赫兰羽顾自落座,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谢惊枝身上,无声问她怎么不走的意思十分明显。
“眼睛不想要了?”谢尧头也未抬,垂眸替谢惊枝换掉冷下的茶水。
听出谢尧维护自己的意味,谢惊枝心头一暖,索性省了和赫兰羽兜圈子的功夫:“北厉太子不声不响地到别国境内,总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
“公主心性倒是不减当年。”赫兰羽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茶盏,“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让我想想——”尾音被有意无意地拉长,对上两副相似的面无表情他也浑不在意,只笑眯眯道,“堂堂北厉国师突然暴毙而亡,没过多久却传来消息,说有人在南疆边境见到了与其相貌相似之人。”
“不知这个理由对公主而言,够还是不够?”
北厉国师几个字一出,谢惊枝立刻回想起一张被疤痕贯穿的脸。当年应星楼设宴当日,她曾意外撞上他,眼前还短暂地出现过幻觉。
记忆中所见的景象早已模糊,谢惊枝费力回想,也只能记起森然的石室内,北厉国师似乎在威胁谁去杀一个人,剩下的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国师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当时她却并未深究……谢惊枝陡然抬眸:“你不是说那国师是你的人?”当年他在宴会上提出由北厉三公主与大熙和亲,事后给她的理由便是北厉国师在三公主身侧当人质。
对面的赫兰羽显然也还记得当年两人的谈话,他哂笑一声:“人心易变,这个道理公主不是最该清楚?”
兀自权衡着他话中真假,谢惊枝没有应声。赫兰羽也不在意,半支着下颌转而朝谢尧道:“荀微放弃在北厉的一切也要跑去南疆,除了我查到他这些年在暗地里做的事,你说还剩几成原因,是为了和他真正的主子一起给你下套?”
谢惊枝心下一跳,下意识抬手攥住谢尧的衣袖。
谢尧反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过她的指尖,对上赫兰羽的眸光微沉:“你以为他筹谋数年,仅仅只是为了这南疆数座边城?”
“他的胃口的确不小。”赫兰羽感慨般地舒了一口气,“不然也不会让人呆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一路坐上国师的位置。”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惊枝了然过来,从二十多年前的阳郴之战开始,南疆那些人所图谋的就远不止于大熙,甚至将北厉也划入了其中。
“说起来,我这位国师与公主还算得上颇有渊源。”
谢惊枝一怔:“你什么意思?”
“五年前两朝和亲,大熙皇子与北厉公主在婚宴上同时出事,不久后永昭公主下狱,刑部和大理寺协同审讯查明真相。”
“真相”二字被刻意加重,赫兰羽笑了笑,眸底神色却有些意味不明:“当时替他背了锅的人,不正是公主吗?”
话音落下,谢惊枝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胸腔中的心脏在一瞬间脱离了躯体,不受控地猛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