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被谢尧握着的手已是一片冰凉。
或许是她此刻面色太过难看,赫兰羽难得收敛了表情,只是沉默望着她。
已经不需要再确定一次了。谢惊枝闭了闭眼,杂乱的心跳声裹挟着血脉下隐匿震动的疼痛感。
“是谁?”她的嗓音微哑,人却已经在转瞬间冷静了下来,“你刚才说的那个所谓真正的主子,是谁?”
“公主大概已经听过很多次他的名字了。”赫兰羽缓声道,“二十四年前跟着重羽军一同征战的,江家小将军曾经最信任的人——”
那个名字太过熟悉,这些日子里她已经反反复复听过不知多少回。赫兰羽尚未说完,她心底就先一步涌起一个答案。
芜惜泊。
“怎么……可能。”她不可置信道,“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已经死了。
五年前芜愿亲口告诉她。
芜惜泊已经被她亲手杀死了。
第137章 杳霭万般恩怨纠葛,江家错了,芜氏错……
气氛凝滞半晌,谢惊枝仍沉浸在思绪中久久未能回神,最后是赫兰羽率先打破沉默。
“公主好像……很确定芜惜泊已经死了。”他再度挂上了那副笑意优雅的假面,眼底却多了丝审视意味,“是有人,曾对公主说过什么吗?”
这一声倒是让谢惊枝从极度的震惊中抽离出来。
是了。芜愿过去是她身侧之人,故而她才能对芜氏和南疆过往种种知晓一二,但无论是谢尧还是赫兰羽,他们都不清楚芜愿曾和她的谈话。
赫兰羽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作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谢惊枝下意识望向谢尧,他亦正巧偏眸在看她。
光线透过窗牖落在他面上,那双总是过分幽沉的眸子被衬成清浅的琥珀色。谢尧神情淡漠,显然对赫兰羽问题的答案没什么兴趣,却在目光触及她时极轻地蹙了蹙眉。
有些东西是相互的,而她想知道的,谢尧都已经告诉她了。
从方才开始就跳动得过于剧烈的心脏迟迟没有安静下来,谢惊枝抿了抿唇,忽略掉那一点不适,轻声道:“是芜愿。”
单是这个姓氏,便足以说明一切了。那厢赫兰羽很快便理清其中关窍,悠悠挑了挑眉:“当年那个扮作公主的人?”
和亲婚宴那日赫兰羽入宫前来履约,的确是已经易容成她的芜愿替她收了信。谢惊枝正要回话,身旁从头至尾都只是沉默听着的谢尧却突然出声。
“妉妉。”谢尧的眼神锁住她,表情有些沉,“不舒服?”
闻言谢惊枝一怔,张了张嘴正想说没有,声音却陡地卡在喉咙中。
撕裂般的疼痛从心脏处蔓延开,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倥偬间意识到什么,她站起身,努力想要在尖锐的疼痛中维持住理智。
“今安出去很久了,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瓷器碎裂的声音忽而自房门处响起,继而是谢今安恐惧得有些失真的声音。
“姐姐!”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谢惊枝看到一众糕点洒落在地,其中一个缓缓滚动,最终在她的脚边停下。
白白胖胖的,是一只小兔子。
可惜了。
视线彻底昏黑前,有什么人抱住了她倒下去的身体。熟悉的沉木香气包裹住她,她听不见声音,却又仿佛已经知道那人会说什么。
“别怕。”
……
变故来得太突然,谢今安刚回来就撞上这一幕,吓得瞬间慌了神。惊惧的间隙,谢尧已然抱着人离开了。
谢今安说什么也要跟上去,没踏出一步便被抓了回去。
“赫兰羽!”
轻而易举地制住小姑娘挥过来的爪子,赫兰羽也没看她,视线同样停留在那道快步远去的背影上。
话倒是对谢今安说的:“现在跟过去,是想直接葬在这儿?”
方才谢惊枝脸色一直不对,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是难得能有试探的机会,他还在想如何多拖上一会儿,倒是未料到谢尧会直接出声打断。
比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啊……赫兰羽面上神情淡下,好半刻才转回目光看向被制在原地满心要挣开他的人。
现在跟去无疑是触谢尧的逆鳞,只是谢今安这会儿哪里能听得进去话,指尖狠狠去掐赫兰羽的手。
手背不妨被剐了一道,赫兰羽“嘶”了一声,一时是真觉得这丫头不识好歹,抬眼就要教训人。
“你——”嘲讽之言在下一刻被硬生生堵在了嘴边,赫兰羽对上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倏而便忘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
他也是先前提及五年前闯大熙宫城的旧事时才想起来,一开始他绕错了路,没寻到谢惊枝的清漪殿,倒是和一个团子撞了个正着。
小小的一只,毛茸茸的锦衣配上满身叮当响的金饰,只消一眼,
赫兰羽便猜到她的身份。
娇娇贵贵的小公主,却偏偏独自一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被人撞见也不怕,就凶狠瞪回去。
如今几年过去,身量总算见长,性子倒依旧和那个时候一样,暴躁得跟头不服输的小狮子似的。
他竟也跟着了魔一样,三番五次任她由她。
暗暗叹了口气,赫兰羽到底缓下声音:“你姐姐没事。”
谢今安吸了吸鼻子,看样子是想反驳他,垂眼时扫过他手背的目光一顿,最后只哑声道了句:“你怎么知道?”
人总算安分下来,赫兰羽勾了勾唇:“这世上最在乎你姐姐的人是谁?”
闻言谢今安猛一抬头,光瞧架势便知这丫头是想说自己。赫兰羽眯了眯眼,未待辨清心底那一股不悦究竟是从何而来,就已先一步起手拍了拍她的头,只想将她跃跃欲试的神情摁回去。
甫一动作,两人俱是一愣。
赫兰羽眸光微动,敛眉却见谢今安一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眼睛瞪大,那表情仿佛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一般。
眼底轻嘲一闪而过,他扯了扯嘴角,无言片刻后出声,语气已然不剩一丝波澜。
“好好想。”
直觉赫兰羽情绪有些不对,谢今安观他一脸寻常神色,又将那一丝不对劲按捺下去。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良久,她才不情不愿地道:“最在乎姐姐的……三皇兄吗?”
赫兰羽淡淡应了一声:“他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不经意回忆起谢尧将人抱走时的样子,谢今安缓缓眨了眨眼,这回是真的不确定了。
“三皇兄方才、”她磕绊了一下,“没有着急、吗?”
赫兰羽觑她一眼,也不说话。
被这一眼盯得心里莫名发毛,谢今安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思路却已无意识地跟着他的话走。
真要论起着急的话,她三皇兄方才虽然走得急,但神情好像的确是有些过于平静了——
“想清楚了?”
冷不防被戳穿,谢今安心下一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言罢她偏过头,想要避开赫兰羽的眼神,殊不知这样正巧让她原本被侧发遮住的耳朵落入他的眼中。
目之所及一小片微红,赫兰羽哼笑一声,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回答了她的问题。
“若真着急起来……”他的语气颇为漫不经心。
“这会儿便该见血了。”
-
榻前帷幔半掩,只隐约透进昏黄暖光一角,恰好不会惊扰了梦中之人。
沉梦中望不见尽头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谢惊枝缓缓睁开眼,总算在模糊的视线中捕捉到零星光亮。
“醒了?”
她方一动,环在她腰间的手便蓦地收紧。像是同样刚才睡梦中醒来,谢尧声线慵懒,难得透出几分惺忪来。
谢惊枝低低“嗯”了一声,颈侧被灼热的气息蹭过,她颤栗着想躲,身子却骤然一僵。
白日里昏倒的情形自脑海一闪而过,谢惊枝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变,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身子可还有不适?”说话间谢尧抬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他表现得太过轻描淡写,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与他同榻而眠的夜晚。
尚处在昏沉中的意识牵扯着迟滞的思绪,安静片刻,她才试探着开口,干涩的嗓音有些发紧:“我怎么了吗?”
发丝被谢尧挑起,他格外有兴致地把玩着那一尾墨发,声音含了笑意:“大夫看过说是气血不足,近日妉妉还需好生补补。”
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听到这番说辞,谢惊枝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对自己为何会昏倒一清二楚。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以至于她差点就要忘了,一直沉睡在她体内的傀儡蛊。宛若横呈于她身前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便会穿心而过。
她半坐起身,神色怔愣地敛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傀儡蛊发作时会显现的红线连影子都不曾有,倒是略显苍白的颜色瞧上去真有几分气血不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