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未曾听出她言中嘲讽,宁铎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她。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打量。
没有任何目的,单纯是一种许久未见故人的打量。
“殿下长大了。”宁铎语气一派沉和,“如今……”
“够了!”谢惊枝蓦地打断他,声线不可抑制地拔高。她不明白在历尽过往一切后,宁铎如何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
将什么都当作不曾发生,他依旧只是家中那个较之旁人更加威严的长辈。
“宁相若是想要叙旧,只怕挑错了对象。我与宁相可只剩了刀刃相向的情谊。”一股甚至有些可笑的荒谬感油然而生,她竟真的弯唇笑起来,“毕竟,我身上的傀儡蛊,刀伤剑伤,可都不乏宁相的手笔。”
沉默片刻,宁铎温声道:“殿下若想,可将之一切尽数亲手还于臣下。”
“兄长!”
无名之火怒从心起,谢惊枝陡然握住身侧剑柄。流光转动,浮筠剑出。她声音已是冷极:“你以为我不敢吗?!”
剑刃生生穿透肩骨,宁铎神情变也未变。良久,任由鲜血染透半边衣袖,他方轻摇了摇头:“殿下,不是现在。”
拔出利刃,鲜血顺着剑尖淌了一地,剑上倒是未留一丝痕迹。谢惊枝淡淡收回视线。
“宁家的诚意,我收到了。”从一开始,浮筠就是朝着宁铎的肩膀去的。
“我要去南疆一趟。”谢惊枝不欲再多费时间,直言道,“需要宁家的人手和配合。”
“而今抚州与南疆交界有重兵把守,强行突破不易且恐遭变数。”宁铎因着失血过多脸色有些发白,说话虽缓声音倒还算平稳。谢惊枝觑他一眼,静待着他将话说完。
“抚州通往南疆尚有一暗道,殿下若去,可借由此道,亦能不为人所觉。”
闻言谢惊枝眸光微动,面上却不显诧异:“你说抚州有能通往南疆的暗道?在哪儿?”
宁铎没有回答,只将目光看向一直没有再说话的宁安妤。
顺着视线一同望去,只听宁安妤缓缓道:“那座寺庙,你应该已经去过了。”
立刻意识到她话中所指的地方,谢惊枝略有些不明所以:“那分别代表善恶的两条路?”
“善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之事一般,宁安妤低声重复了一遍,笑意有些意味不明。
“不该这么理解?”
“若是这么理解,倒也不错。”宁安妤面上神情俄而变得怔然,她垂眼看向谢惊枝,又仿佛在透过她看向什么别的人,“只是从一开始,那些连通整座抚州城乃至贯彻山脉的暗道,也仅仅是为了治水而已。”
谢惊枝猛地抬头。
数炷香前徐越则说过的话再度萦绕耳侧。
“先帝之时,南地尚有世家独大,又因着距上京较远而异心渐长,历年贪污工事拨款,以至南地数城水祸为患,每逢雨季而水坝决堤洪涝遍地,百姓死伤田地损毁,而又继续盘剥赈灾款项,长此以往循环不竭。”
“江泊舟年少时至南地,明是游历,实际是奉先帝旨意收集世家贪污证据。但江泊舟来到这里后便改变了主意。他很清楚先帝的心思,南地数年如此却突然发难,无非是触了帝王逆鳞,贪污款项并非什么新鲜事,一个世家倒了,还会有别的势力来补上,南地水患永远都不会得到解决。所以他在抚州停留了很久,想要找到办法彻底解决洪水的隐患。”
她终于在这一刻想通了当年听宁安妤所述她与江泊舟相遇的故事时有哪里不对劲。在她的故事里,江泊舟在这里修庭筑事,宴请天下宾客而日日不绝。但抚州不过一座边陲之城,古迹名家皆乏,江泊舟就是想与名士交好,又缘何要选中这里?
“为了掩盖他真实的目的。”宁安妤道,“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那些家园被毁的百姓被他集结在一起,一点一点地修筑水道,他们什么也没有,自然也没什么好失去的,所以都心甘情愿替他卖命。只是这样大的工事,不可能全然密不透风,所以他也杀了一些人。那些察觉这件事,想要阻止他的世家族人,都被他杀死了。”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只是在喃喃一段挥之不去的梦魇,“这其中,有他、有我,有很多人,曾经是关怀过我们的长辈,同窗过的故友。”
“他是真的帮了很多人,所以他们后来都说他是一个好人。”宁安妤没有再接着往下说,而是盯着谢惊枝道,“你觉得他是吗?”
谢惊枝静静回望向她。
斯人既逝,那便是是非功过已矣,残留于世的,也只是活人的执念罢了。她知道,宁安妤并不需要无关之人的答案。
“殿下。”宁铎拿出两件东西。谢惊枝认出其中一件这是能调动宁家所有禁卫的令牌,而另一件则是一枚玉佩。
“宁家禁卫悉数由殿下调遣。”他将令牌交予她,“此外,寺中恶之一道深处有一机关,开启机关即会出现一道暗门,一路深入方能到达南疆。这亦是能打开暗门的钥匙。”
令牌上纹路参差研磨过掌心,谢惊枝语调平平,让人辨不出情绪:“宁家,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宁铎竟是展眉一笑。
挥手间,门外暗影皆退,四下阒然。谢惊枝不妨一怔,继而见他唇畔翕动。
……
听完宁铎的所有话,谢惊枝心底不免有些沉重,却只是道:“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不是宁家唯一的选择。”
言外之意,宁家并不是非要帮她到如此地步。
宁铎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问:“殿下是否全然相信臣方才所言?”
“我不信。”
未料到她会否定的如此笃信,宁铎面上头一回露出称得上懵然神情。谢惊枝莫名想笑,却只是垂下眼眸。她看向手中的令牌,还有宁铎同样交给她的玉佩,声音低得让人听不真切:“但我相信他。”
前世宁家被留到了最后,而如今宁家地位仍在。
她从来都没有信过他,那么就从今日开始。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
相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她。
“此行若放任三殿下一人独去南疆,他一定会死。而宁家欠他,亦欠殿下。”宁铎再朝谢惊枝郑重一拜。
“拜托了。”
-
庭外乔风与谢逢温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谢惊枝走出来,示意乔风将剑放下。
“嫂嫂这是愿意相信我了?”谢逢温勾唇轻笑,仍是那副万事浑不在意的模样。
淡淡掠过他颈侧的血迹,谢惊枝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她原本要找谢逢温,只是猜到他远不会如表面那般无害,谢尧一走,他定会有多动作,也好借此引出幕后之人。谈判或者威胁,她需要人帮她去南疆。
谢惊枝将手中的玉佩扔过去,谢逢温下意识抬手。
她略一挑眉:“反应挺快。”身旁乔风的眼风刀一般的扫过来。
“略会一点武功。”谢逢温讪讪接了一句,下一刻看清落在手中的东西,面色不禁一变。
“嫂嫂确定要将此物交予我?”
“我信谢尧,也信我自己。”谢惊枝抬步朝前走,越过谢逢温的瞬间,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我不会看错人。”
……
马车沿着山道疾行,谢惊枝面色沉重,回想起先前宁铎的话。
“江泊舟离开抚州以后,南地余下困于涝灾且同样毗邻南疆的城池皆在不同程度上修筑了地下暗道,接手的人,是那时从南疆而来的芜
惜泊。”
“没有人真正知道所有暗道的全部位置,这些年逐一清查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芜惜泊筹谋数年,借控制当年阳郴之战的流民打通暗道接壤南疆。有消息自南疆来,他如今对傀儡蛊的掌控已至可轻易提炼蛊毒的地步。但凡有一条暗道未被发现,芜惜泊便能借水将蛊毒一举污染城中河道,届时所有百姓都会遭殃。”
“而数月前上京收到传信,芜惜泊邀故人之子自南疆一叙。”
透过车窗凝向半空,雨丝细细密密地洒下,谢惊枝轻轻抬手,指尖触及一点凉意。谢尧此次去南疆是为了杀芜惜泊,而以防万一,早有军队驻扎在各城。
当时意识到有两次雨期后,她便猜测南疆异动或许会与水有关,竟当真一语成谶。
宁铎那时说:“世阀为首,清池污浊再无明净之日。”
这话当年出自陈儒言之口,现今却再次被宁铎说出来。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也不知该称幸还是讽刺。
“我们要的,是这些世家跌入泥沼,臭名昭著,永生永生再不能翻身,后人所知,只闻厌弃之音。”
我,们。指的不是宁家,而仅仅只是宁铎和宁安妤。
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宁氏一族一点一点独大,各大世家自林立到式微,而宁家,则成了世阀二字的代表。只差最后一步,让整个宁家轰然倒地,和其他被宁家吞噬的世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