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可要耽搁不少功夫,乔侍卫若还有要事,不妨先走?”
乔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公主确实嘱咐了我一件要事。”言罢剑刃出鞘,毫不留情地架上了谢逢温的脖子。
“在公主出来前,你哪儿也不能去。”
-
长路无言,连雨意喧嚣都更显沉默。余光瞥见身旁人不知在何时淋湿了半边的肩旁,谢惊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许久未见,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青年步伐稍顿:“……抱歉。”
紧跟着又是漫长的寂静。谢惊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路,实在没琢磨出那空得甚至有些寂寥的长廊有什么好看的。
索性直接停下来。“就算立场不同,我以为凭我们这些年的情谊,至少还可以寒暄一二。”
她偏过眼眸,瞳色一片清明:“你说呢?”
“徐越则。”
她说得太过坦荡,以至于徐越则有那么一时半刻的无所适从,默然少顷,竟真开始认真解释起来。
“那日分别的匆忙,有些事没能说清楚,后来我本想寻机会与你递消息,但又怕途中暴露反而给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末了他微妙地停顿片刻:“……恭喜。”
谢惊枝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那一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是了,抚州那场足以惊动天下的婚礼,谢尧是真的用足了昭示所有人的心思。
“这句恭喜,是真心的。”徐越则笑着道。
“我师弟他,”很快意识到这称呼并不妥当,他面上的笑容苦涩了几分,“殿下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谢惊枝有一瞬间的恍惚。
有一点徐越则说的不错,若是他贸然给她递消息,的确容易引起不小的麻烦,这也是她之后没有再主动寻他的原因。她以为过去经过陈儒言一事,他们师兄弟间再难有情分可言,而今看来,也不尽然。
至少她从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徐越则的那句恭喜是真心的,后来问起谢尧这些年的境况,也是真心的。
而也正是因为出自真心,她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铲除异己,万民臣服。她一直觉得谢尧该是那唯一一个得偿夙愿之人,可偏生她一步步走近他,又一点点看清了他。那些过于残忍的真相,那些他瞒过所有人做的事。
这明明一点也不像谢尧。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他。
“我不知道。”谢惊枝的声音很轻,散入雨中便找寻不见。徐越则亦像从未挑起过这个话题一般,两人又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一直到行过拐角,谢惊枝一眼望见满室灯火透出来的昏黄影子。和幼时每一次她由宫女相领,去往长秋宫时看到的一样。
其实没有变,她一直都知道是谁在等她。
“到了。”徐越则没有再往前走。
“多谢。”谢惊枝朝他颔了颔首。凝着那道纤细却从来不失气度的背影,徐越则倏而出声叫住了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这么多年,多少有一些猜测。”谢惊枝回头,眼眸微弯,“毕竟,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恰到好处的巧合。”
就像当年宁安妤给她的毒药恰好可以与阴蛊相融,就像徐越则恰好救下她。
看清徐越则被点破后眼底的窘迫,谢惊枝温声道:“越则,你不用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欺骗。这些年,若真论及歉意或者感谢,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闻言徐越则微微一怔。
“不过。”谢惊枝状似话锋一转,语调中的笑意却丝毫不减,“若我当年便知道你身后的是宁家,只怕不会那么轻易接受你的帮助。”谢尧来到抚州,那些蛰伏于上京背后的势力必有异动,她猜到徐越则突然离开或许与之有关,只是一直没有确认究竟是谁。
直到方才见到宁家禁卫。
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徐越则依旧是那一句:“抱歉。”
经年过去,他已无法再对人开口,曾经他一次次欺骗了他最敬重的恩师,本该万劫不复却苟活至今,独独不愿再依靠欺瞒行事。
谢惊枝摇了摇头。
寒风吹动她的裙摆,沾染上些微的水汽,一双杏眸中荡开暖意,连眼尾都是温柔。
人大抵都是囿于己见,她曾经憎恶宁家将她视为棋子傀儡,所以选择一叶障目,而很多事的真相其实近在咫尺。
那时徐越则能如此轻易的认下罪责,由此牵扯出户部的那些腌臜事,再到她扳倒宁安琮,途中诸事,只怕都少不了那人的手笔。还有后来,她将毒药交给她,让她在生死之时做好选择。
她最终做出了选择,却仍然活着。
那瓶药并不足以解除阴蛊,可的的确确给了她机会。甚至是在她坠崖后昏迷的那段时间,虽然浑浑噩噩,却也知觉有人一直在替她压制蛊虫。那个人是徐越则,而背后授意之人,只会是……
再度看向那不远处的煌煌之色,谢惊枝神情有些复杂。
“乐欢。”徐越则忽地唤她,用这五年里她一直假扮的那个人的名字,“尽人事。”
“听天命?”谢惊枝接了句。
徐越则微微一笑:“尽人事,所以会有好运气。”
“有些前尘,你还是先知道为好……”
吱呀——
推门而入,谢惊枝不免回忆起旧时场景。
岁月不败美人,独独那副容颜依旧姣艳如初。那一句“母妃”不上不下地在喉咙中绕了个来回,谢惊枝扯了扯嘴角,抬眸望向上座之人。
宁安妤收回视线,拨弄起手中茶盏:“五年过去,你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无根之人,谈何规矩?”谢惊枝声线淡下,省了那些与宁安妤周旋的心思。
她四下环视一圈屋内布置,眸光一转:“据传抚州城北一座宅院自几十年前建成,盛极一时却忽逢大火,一夜烧尽了整院的人。事后许久查不出实情,不知怎的便引出鬼神一说,一时口口相传,民间忌讳,宅院便成了荒芜之地,常年罕无人至。”
目之所及宁安妤眼神寸寸冷下,谢惊枝面不改色地补充完最后一句:“倒是让娘娘占了个便宜。”
“咣当”一声。茶盏被重重搁下,茶水溢出半盏。
谢惊枝“哦”了一声,刻意拉长语调:“这里难不成就是娘娘所言,江家小将军当年在抚州修筑,宴请天下宾客的那处院子?”
“看来,”宁安妤声音中倒是听不出分毫怒气,“该清楚的,你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谢惊枝没有立即出声。
她的确已经知道了不少东西。当年宁安妤口中那个她与江泊舟在抚州相遇的故事,这几年她或多或少在暗地里的查证,还有方才徐越则告知她的前尘。
但还远远不够。
她早就不是宁家手中的棋子了。她需要知道宁安妤所求为何,她需要知道她手中筹码。
她需要一次真正的,对等的合作。
“当年娘娘让我收集阳郴之战江家被陷害的证据。”她道,“那封信我最后交给了娘娘,可数年过去,娘娘似乎也不曾做成什么。”
“如今时机未至。等时机到了,理应受罚之人自然一个都跑不了。”
“谁是理应受罚之人?娘娘所谋,又究竟为何?”谢惊枝将宁安妤眼中的不悦看得一清二楚,宁家从来都不需要多话的棋子。
“娘娘怕是忘了一件事。”她勾唇一笑,“今日,是娘娘先来寻我。”
就是有求,也是宁家有求于她。
手中弄香动作一顿,宁安妤眼中舒懒神色微收:“你什么意思?”
这还是自她进屋后头一回,宁安妤认真看她。
眸中轻嘲转瞬即逝,谢惊枝抬眼正对上宁安妤的审视,言辞冷然沉和:“若宁家需要的依然只是一枚棋子,恕我不能奉陪。但若今日宁家是想同我谋求合作——”
“我需要先看到宁家的诚意。”
第141章 遥遥数年前一夕分别,她曾希冀能有重……
气氛一时僵持,灯火摇曳,映出门外暗影攒动。压迫感化成周身无形而绵密的尖刺,谢惊枝掌心起了一层薄汗,神色却分毫不变。
沉寂间隙,一道近乎突兀的轻笑打破沉默。
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谢惊枝看向上首那倏而失态之人。宁安妤分明在笑,眸中情绪却似悲似叹。
被那眼神凝得心下一跳,谢惊枝正欲开口,宁安妤却已先她一步道:“当真是,与你所料一字不差。”
“出来吧。”
帘帐厚重,将里屋置
景掩了个十成十,隐约传来沉而稳的脚步声,倒像有意要引人察觉。
隐有预感的朝那帘帐望去,不多时,帷幔掀起,谢惊枝不偏不倚地与来人对上视线。
“一别岁久,不知殿下今可无恙否?”
话未落,那人朝她见礼。
撩袍敬拜,下臣之礼。
谢惊枝扯了扯嘴角:“宁相贵人多忘事,当今五皇子此刻尚在庭外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