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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幽香萦绕,谢惊枝挣扎着醒来,四面环视药柜程设,乍眼瞧去尽数刻着不同的草药名称。
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圈,她转回视线,望向正敛眉替她把脉的人。黛黛神色凝重,一旁的乔风表情更是严肃。
谢惊枝安静等着,好半晌,黛黛才将手从她的腕上收回来。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黛黛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谢惊枝缓缓接了句。血丝将她原本失了颜色的嘴唇重新染成嫣红,笑起来时明媚而娇美。
“你们并没有解开我身上的傀儡蛊,对吗?”
话音落下,其余两人俱是面色一变,谢惊枝却仍是那副平淡神情,她直直看向黛黛:“无论三皇兄嘱咐过什么,我要你一个知无不言的承诺。”说话间她的目光与语气皆是温和,无形中却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不怒自威的气势,倒真与过去的永昭公主别无二致。
“他留你,无非是为了解傀儡蛊,可目前的情形显然与你们最初的预料有所不同。”她也不催促黛黛,只清晰澄清其中利害,“既然计划已经被打乱,不如索性搅动局势,另谋一条生路。”
末了,她轻轻弯唇,一字一句道。
“为你,也为我。”谋一条全新的道路。
对峙良久,黛黛叹息一声:“你跟我来。”
摆
放在桌案上的药罐被转动,近西一侧的药柜左右推开露出地面,阶梯层层向下,将将延申出一条能容一人行走的通道来。
由乔风断后,谢惊枝跟着黛黛一路从窄道行至豁然开朗。
隔绝了外间的暴雨雷鸣,四周变得安静,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又逐渐传来细微的动静。
潺潺流水,流动的风声,还有穿透石隙的天光。心头蓦地涌起一股熟悉感,谢惊枝顿住脚步。
她和谢尧在那条名为“善”道路中,看到过相似的景色。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那时他们在山洞中只看到大片死去的枯月,而在这里,那一个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正彰显着这片药田蓬勃的生命力。
她突然就想起黛黛当时对她说的,最西侧有一处药圃,若她想来,随时都可以。因着一些阴差阳错,她一直没有来得及。
竟是只差一步。
“公子这些年,做了很多事。”黛黛同样凝望着眼前的药田,她似乎想弯腰去碰一碰枯月新生的芽叶,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枯月生长的方式特殊,芜小姐将那株枯月教给公子后,我翻遍古籍,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成功。直到一次偶然。”
“我发现,沾染过由淮南一族药人的血后,枯月可以不再以母体根茎为养料存活,由此培育出的所有种子,都可以独立生长。”
那牵拉着她理智的两个字一经出口,谢惊枝眸中掠过须臾的茫然,思绪迟滞而不愿往前去设想那个可能。
“公主。”这还是黛黛第一次认真叫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要以淮南秘术炼制真正的药人,至少需要六年时间。”
六年。
谢尧曾被自己的母亲生生折磨了六个月,那么剩余的时间,又应该从什么时候算起?
心底始终紧绷的弦骤然崩断,谢惊枝只觉一股巨大的哀恸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无需旁人提醒,她又如何会猜不到那个答案。
从她离开上京,到抚州再遇,机缘巧合,强求算计,正正好好将那缺失的五年半时间填补完整。
“公子以他的血培育了一批枯月,只是枯月长成尚需一定时日,那些村民和孩子可以等,但公主体内的阴蛊已是亟待解除,而药人日日以血入药,亦可替人解蛊,只是代价过大且所需时间不短。”黛黛停顿半刻,道,“自公子与公主大婚到今日,正好足够解蛊。”
嗓中滞涩得如同滚过刀斫,谢惊枝许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每日我饮下的那些汤药……”她没能再往下说。
那些他千方百计哄她喝下的汤药,都是为了替她解蛊。
用他的血,用他自己,来换她自由和新生。
他说只要十五日。
其实连十五日都没有。他只敢奢求十日,完完整整地拥有她,然后彻底抽身离开。
好疼。太疼了。谢惊枝甚至分辨不清这种疼痛究竟是源自那久未发作而来势汹汹的蛊虫,还是因为谢尧这个人。
她轻颤着眼睫垂眸,所有悬而未决的情绪在顷刻间收拢。
怎样都好,至少不能放他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乔风。”谢惊枝转过身,“我们走。”
“你哪儿都不能去。”芜愿拦住她,“蛊虫未解,现下公子又不在,我们至少需要先找到原因。”
“你也说了,他如今不在。”谢惊枝抬眸,眨眼间就恢复了如常神色,“没有他,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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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郊外的路上,乔风时刻关注着谢惊枝惨白得几乎不正常的脸色,几番欲言又止。
“我没事。”谢惊枝掀帘凝着窗外的雨没有回头,“方才在黛黛那儿不是已经服过药了?”
话虽如此,乔风眼中的担忧神色并未褪去多少。马车离抚州去往南疆的道路愈近,他道:“依照殿下的命令,通向南疆的必经之路层层把手,我们想去只怕不易。”
远远看见驻守在界碑前黑压压的军队,谢惊枝轻应了一声,吩咐车夫停下。
——与此同时。
“就在这儿停吧。”
马车缓缓停下,谢尧走下车,南疆一众人已久候多时。
在他们的身后,丛丛密林山脉掩映,葱郁青苍高耸入云。
这里已经没有下雨了,却依然潮湿,烈日耀于长空,和正下着滂沱大雨的抚州相比,更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境。
谢尧遥望了眼绵延群山的树木,难得有些出神。
以妉妉的聪明,此时大概什么都清楚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她总是不太好哄的。
想到那个近来将欣喜开心都悉数放在面上的姑娘,谢尧不由得轻弯了弯眼眸。
他原也没打算瞒上太久。
所以妉妉,生气也好,难过也罢。我既已放你自由,这些不好的情绪,便都不要留上太久。
……
谢惊枝站在马车前,一时也未上前引人注意,只是在那领头的几人中寻找着什么。
半炷香过去,她收回目光,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只道:“先离开这儿。”她刚说完,又是一辆马车停下。
“嫂嫂这是要去哪儿?”车前的帷幔由持着折扇的手掀起,露出谢逢温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眉梢微妙一挑,谢惊枝对上他的视线,没有接话。谢逢温也不在意,只说:“无论嫂嫂想去哪儿,只怕都要先与我走一趟了。”言罢他撩袍侧身。
“故人有请。”
“巧了。”谢惊枝勾了勾唇。
“我亦在寻你。”
第140章 恕心利刃开合处暗金转影,正好衬出刻……
城北有处荒宅,绕过庭前杂草丛生的废院,竟是另一番改换天地的光景。
朱红门前禁卫驻守,门上斑驳旧迹依稀可辨,应是不久前才仓惶上过新漆。谢惊枝的目光在宅门两侧的赤柱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向禁卫的剑鞘。
利刃开合处暗金转影,正好衬出刻于其上的一个“宁”字。
所谓恰逢其时,好不显眼。
确认过谢逢温手中的令牌,禁卫方收剑入鞘。大门朝两人开启,门内亭廊愈深,雨意幽幽,冷风拂过面颊。谢惊枝眸色宁和,却迟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她不动,谢逢温自然也不会抬步,就这么欣赏着眼前的漫天雨幕。
“嫂嫂好像并不惊讶。”语间颇有慨叹之意。
话音止后数息,谢惊枝终是觑向他,回答却有些似是而非:“这世上想要皇位的人不少,最后有资格一争的,终究只有那么几个。”
谢逢温能坐稳如今五皇子的位置,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但若一直安分守己,是永远都不可能有越过谢尧的那一天的。比起从一众宗室中提拔他的知遇之恩,谢惊枝更愿意去相信一个人渴望权力的野心。
一个看似毫无威胁而温和无害的人,这样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
不可遏制地又想起谢尧,谢惊枝下意思蜷起指尖,压下心底的那一抹浮躁。
“很多地方,”她轻声道,“你其实很像他。”
显然未料到她会这样说,连带着谢逢温始终带笑的面具都割裂了刹那。怔愣的间隙,一人持伞自门内走来。
“看来,嫂嫂只能自己进去了。”谢逢温挑了挑眉。
谢惊枝踏过门槛,朝想要跟上来的乔风使了个眼色:“你候在此处。”
接到她眼神的乔风:“……”虽不情愿,但也只能低声应下。
待两人的身影穿过回廊彻底消失不见,乔风才收回视线,转身对上谢逢温似笑非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