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垂下,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雪白的腕上一道红痕结了痂,乍瞧上去格外显眼。
查看瓷瓶的动作一顿,谢惊枝默了半刻,牵了牵衣袖,将那道痕迹小心遮去。
随即又从怀中拿出另一只瓷瓶来,与先前给芜惜泊的那一只别无二致。临走时谢尧交给她的,他一早便猜到了,芜惜泊是想要用他的血。
静静凝着手中的瓷瓶,谢惊枝面上没什么表情。
因着之前谢尧替她解蛊的事,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现在身上同样有淮南药人的血。药性指定比不上谢尧的血,但好在芜惜泊服下的即时效果不错,也算蒙混过关。
至于三日后还有没有那么好的效果……一道日光打在手上,瓷瓶微微泛出釉质的暖光,谢惊枝将那只绛紫瓷瓶凑近,隐约闻到一股异香。
她轻蹙了蹙眉,将两只瓷瓶一同收入怀中。
远处的殿门再度开启,她敛了敛神情,静待那侍女不设防的走远才跟上去。
山庄景致有些绕,侍女先是行至药庐取了一碗药,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片密林边缘停下。谢惊枝不远不近地看着,只见那侍女四下环视一周,似是在对比着什么。最终她在一丛花树下站定,竟是直接走入了密林中。
眉梢微微一挑,谢惊枝暗暗记下那花树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跟着侍女进入密林。
又是一顿七转八绕,原本的林木渐渐稀疏,道路尽头显出一座隐于林木山间的别院来。
别院外石墙高筑,窥不见半分院内境况,独独一众兵侍持剑而立,将院内关押之人与外界牢牢隔绝开。
侍女将一块腰牌拿出来,兵侍看过后正要放行,眼神忽地一凛。
“谁在那儿?!”
谢惊枝心下一跳,眼看着兵侍就要走过来查看,有一瞬间迟疑是原路折回还是朝密林中走。
电光火石间,手腕被人扣住,微凉的气息贴上来。
“静声。”
下意识的挣扎在看清来人后止住,谢惊枝眨了眨眼,任由人牵着自己隐入黑暗中。
大概是检查后没有发现异常,身后并没有追兵跟上来。两人就这么走出一段路,谢惊枝记忆不错,很快察觉出这并非侍女来时的那条路。
“此处密林依阵而建,阵眼便是那座庭院。”未待她问,谢尧已经先一步开口,“林间方位每半个时辰便会变换一次,若是外人擅闯,极易迷失方向从而被困在林
中。”
说话间,谢惊枝被带着走出最初的花树丛,身后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她回头望去,后知后觉方才树林中不同寻常的沉寂。
从一开始,她踏入的就不是什么普通密林,而是一个为了关押人而专门设置的阵。
“里面关着的人,是她吗?”
谢尧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已然昭示了答案。
谢惊枝手心一紧,胸口霎时有些发疼。
她和芜澈达成了条件,那时他为了救芜愿答应替芜惜泊做事,却并非当真安心做一届傀儡。这些年他暗中与不满芜惜泊的部分南疆氏族盟约,并设法笼络了一批不甘受制的流民后代,三日后,待谢尧赴约时弄清南疆引水的具体地点,他会设法掣肘芜惜泊一方的人。
作为交换,她要找到芜愿,并且带她离开。
“三日后,负责关押看管的驻守势必会薄弱。”
闻言谢惊枝一愣。
“阵法并不难破,只要记住变换规律就好。”谢尧望她的神情很静,声音也变得轻轻的,“还有三日,来得及。”
虽然只提前比她早来了几日,但谢尧显然已经对山庄内的环境十分熟悉。
他挑了条鲜少有人的小路,途中偶尔让她看南疆特有的花草,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谢惊枝望见谢尧住的那处庭院。依循了大熙建制,一角红瓦飞甍,远眺也能看见。
莫名有一种,只要一直走,就能回到抚州那处院子的错觉。
就要走到时,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谢尧停顿半刻,道:“你一直没回来。”
她眨了眨眼,咬唇望他。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乖顺的模样取悦,谢尧勾了勾唇,替她将发丝绾至耳侧。
“没有生你的气。”低沉的嗓音透出丝丝缕缕的柔和,“妉妉,我很担心你。”
一时有些哑然,谢惊枝唇角翕动,好一会儿才道了句:“抱歉。”
“嗯,知道了。”谢尧低低应了声,仍然是清润含笑的语调。
谢惊枝看着眼前的身影,面上闪过丝怔忪。
总觉得,谢尧今日温柔得有些过分了。
这种温柔一直持续到两人进屋。谢尧像昨夜一样将她圈.禁在方寸间,木门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
“唔。”谢惊枝挣了挣,“等等——”
锋锐的齿间擦过她的脖颈,却只撩起细细密密的痒意。谢尧抬头,热息扫过她,神色倒还是淡淡的。
“谢尧。”她温声唤他。
她从来只有在生气到炸毛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鲜少有如此认真的时候。谢尧眼底浮开一层笑意,抬手去碰她的耳垂。
“想说什么?”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有话想说。
谢惊枝默了默,又叫了他一声。
“嗯。”房中还是燃了与昨日一样的香,浓郁的气息散开,混杂着滚烫的气息。谢尧应得有些漫不经心,原本倦懒的眸色却在那一刻蓦地变了。
谢惊枝捧住他的脸,仰头,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的眼上。
从眼眸,到鼻梁,最后是嘴唇。
没有丝毫情.欲的,虔诚的吻。
“我也是会担心你的。”
谢惊枝松开他,墨色瞳中泛着清亮的水光。她重复一遍。
“我也会担心你,所以不要冒险,不要让自己受伤。”
气氛安静半晌,谢尧迟迟没有应声,眼神却愈发幽深,仿佛某种食髓知味的野兽,再也不愿意放开到手的猎物。
被那眼神盯得莫名耳热,谢惊枝推了推他,小声道:“去榻上。”
后两个字直接成了气音。谢尧轻笑一声,依她的话将人抱到床榻上。
香炉外青烟四散,谢尧看了眼,欲将燃香熄灭。谢惊枝止住他的动作。
“不用。”她的脸颊有些红,却仍坚持,“不用熄。”
这香会让人产生幻觉,但对谢尧无用,昨夜替她压制后便也与普通暗香没有区别,唯一剩下的大概只有调.情的作用。
她知道昨夜谢尧没有真的做什么,大概是怕失控。谢惊枝敛下眼眸。
可是偶尔,她也想看看他为了自己失控的模样。
她攀上他的脖颈吻他,像是一种确认。
礼教束缚的枷锁在顷刻间崩塌,泪水自眸中溢出。
她的嗓音近乎嘶哑,谢尧罕见地没有立刻哄她。
欲望仿佛大海,摇曳的浪潮裹挟着更深的不安。她的指尖深深嵌入谢尧的肩膀,意识不受控地堕入昏黑前,哭音渐渐低下。
“谢尧,你一定要等我。”
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等我。
第146章 如瀑暴雨如瀑,为天地都覆上一层暗色……
暴雨如瀑,为天地都覆上一层暗色。
涌动的暗潮隐没在山庄看似如常的气氛中,耳畔不时传来细细低语,试探而来的神情讳莫如深。谢惊枝没有过多停留,淡淡抬眸。
远方沉幕同样积了大片浓云,只怕整个南疆,此刻都是这一场议论纷纷的大雨。
往前百年,不,就是再往后百年,南疆也再等不到这样一场大雨了。
“姑娘,止步。”
殿前驻守的侍卫持剑而立,见人靠近,指腹压鞘。
“主人可在?”谢惊枝稍稍朝后退了一步,“我有要事禀报。”
“主人有吩咐,今日不见客。”
灯烛映窗,殿门却紧闭不敞开,让人从外窥不见半分。就如同现下整个山庄,被牢牢围困成一座死城,只进不出。
“我知晓了。”谢惊枝面色寻常地朝侍卫颔首,转身朝来时路走去,步伐稳重。
“等等。”
她回头朝侍卫一笑:“可还有事?”
“不知姑娘是负责何处的侍女?”
利刃离鞘闪过寒芒,谢惊枝连呼吸都未乱过一瞬:“回大人,婢子调离别院未久,近日主要负责公子起居。”
侍卫审视她片刻,方点头让她离开。
直到身后视线被重重雨幕遮挡,谢惊枝才陡然肃了神色,疾步往密林而去。
那日谢尧领她回来的小路,可以暂时避开那些在暗中不断窥视的视线,
这雨是依大熙境内的第二次雨期而至,可南疆地界燥热,雨水历来不会持续多久。无论是谢尧所言还是芜澈查到的消息,芜惜泊都会在三日后动手,可如今分明才到第二日。
今晨有人请了谢尧离开,不多时,山庄便成了一座死城。消息递不出去,不知道芜澈那方是不是已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