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愿是芜惜泊手中的一张底牌,若是他要提前动手,密林深处一定会有动静。若想从山庄中出去,那里是唯一的机会。
林中阵法她已熟记于心,只要寻准时机,她就能将芜愿带出去。谢惊枝一双眸色泠泠,水花飞溅沾湿裙摆,终是泄去心间那一丝隐隐的不安与焦灼。
依旧是那一处密不透风的别院。谢惊枝隐于密林丛中,在院门数丈外停下。
与那日将别院守得水泄不通的兵侍不同,今日院外驻守人数远不及那时所见。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又一队以纱覆面的侍女到来,谢惊枝屏息凝神,在末尾那人靠近树丛的刹那,贴身而上以手帕捂住那人的口鼻。
来山庄前芜澈特地给她的迷药,足够让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睡上三天三夜。
将软下去的身体飞速拖入林中,她取下她面上的薄纱戴上,一个闪身跟上队伍的脚步。
为首之人将腰牌递上,兵侍很快放行。谢惊枝垂首而立,跟在最后进入了别院。
总算是有惊无险,她还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为首的侍女突然转过身来。
“暗道中车马已备下,止水、秋月,你们二人速将人带去。”
话音落下,她身前的那人转身往一侧回廊而去。谢惊枝眸光一闪,犹豫半刻,亦紧步跟了上去。
院内置景与普通庭院并无不同,行廊却千回百绕,谢惊枝一边暗自打量周身环境一边记下来路,最终在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厢房前停下。
名唤“止水”的侍女将房门打开,谢惊
枝走进去,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一时只能听见窗外细密的雨声。
轻到极点的脚步仿佛一声一声敲打在人的心上,厚重的帷幔自榻前掀起,哪怕早已做过心理准备,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谢惊枝仍是没忍住颤了颤。
女子青丝散落,发尾乖顺地伏在巨大的锁链之间,手腕、脚踝均能看见轻紫的痕迹。
赤红的傀儡线自腕间一路往上,甚至连颈侧也隐约可见。
阿愿。
谢惊枝唇角动了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自然也不会有人回应她,芜愿呆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全程任由人摆弄,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
止水牵着一侧锁链将芜愿拉下床,将另一侧锁链递给谢惊枝。
见她迟迟没有反应,皱眉道:“你今日怎么了?”
谢惊枝回过神,连忙低眉敛目接过锁链。
“谨慎些,莫误了正事。”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两人带着芜愿离开厢房,很快来到一处半山亭内。
亭中玉台摆放着一套茶具,止水将茶盏分别拿出重新摆放,盏沿轻叩上桌角的瞬间,玉台中央裂开道缝隙,一路竟生生切开地面,不多时,一条地下暗道显现出来。
想来他们就是打算从这里将芜愿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谢惊枝跟着止水从暗道往下,幽幽灯烛照于石墙两侧,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辆马车出现在视线尽头。
一头戴笠帽的车夫独坐于马车前,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谢惊枝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芜愿护在身后。
“其他人呢?”止水皱了皱眉朝车夫询问道。
车夫没有回话,只摇了摇头。
犹豫片刻,止水回头朝谢惊枝道:“来不及了,我们先走。”言罢就先牵着锁链一侧上了车。
觑了那垂首不动的车夫一眼,谢惊枝神色微凝,那厢止水还在催促,她收回目光,到底是带芜愿上了车。
马车在暗道内一路疾驰,除了车夫手中的火把,再看不见一丝光线。车厢内止水闭目凝神,谢惊枝注意着外间声响,抬手替芜愿拉了拉盖在她膝上的绒毯。
芜愿双目无神地朝她望来一眼,明知这只是她无意识的举动,谢惊枝还是弯了弯眼眸,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车外渐渐能听见雨声,对坐的止水倏而睁开双眼。谢惊枝眸色微微一动,敛眉掩下眼底神情。
她知道,马车已经走出山庄了。
雨势愈发喧嚣,更衬得车厢内一片压抑的静。
“你今日有些奇怪。”
谢惊枝心下一跳,抬眸正对上止水探究的眼神。
注意到止水手下的动作,她没有立刻回话,指尖悄然避入衣袖。
“秋月,你——”
高亢的嘶鸣声穿透雨幕,马车倥偬截停。车厢内一众物件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谢惊枝逼近止水,浸过迷药的手帕代替面纱覆上脸颊。
“劳烦姐姐一路,姐姐还是先歇息一阵为好。”
将昏睡过去的止水安置好,谢惊枝牵上芜愿就要朝车下走。谁料刚掀开车帘,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原本完好的笠帽被削去一角,正好露出车夫被遮挡住的面容。
贯穿整个左眼的疤痕之下,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谢惊枝挡住芜愿,朝车夫身后望去。铁骑围在四周,约莫是怕激怒车夫,硬生生隔出一段距离。
为首的芜澈情绪尚算冷静,就是在确认是芜愿的刹那,眉目间免不了露出一分焦急。
“我还在想,寻遍整个南疆,怎么也未见故人踪迹。”谢惊枝冷冷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国师。”
“殿下。”闻言荀微亦是报以一笑,“真是许久未见了。”
那笑容十分僵硬,仿佛脱离了原本的皮囊,在整张脸上显得十足的诡谲。谢惊枝微微蹙眉,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一阵模糊。
她眨了眨眼,费力握紧芜愿的手,咬牙抽出匕首。
视线昏黑过去的前一刻,耳侧传来芜澈慌张的声音。
“公主!”
-
落后半步踏入山洞,未消半刻,身后重石落地,连带着地面都震颤起来。
天光被彻底阻隔在外,谢尧没有回头,火折子在下一刻亮起,他神色淡淡,语气携了丝轻讽。
“怎么,不打算出去了?”
芜惜泊微微一笑,嗓音嘶哑依旧,却没有丝毫恼怒的意思:“除了我的人,若有旁人想从外面强行闯入,洞内会在一炷香内开启自毁。”
他今日没有戴面具,扭曲的脸上更有一种长辈般的温和:“所以阿尧,不要做多余的事。”
谢尧面上不辨情绪:“我以为,你叫我来,至少会说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芜惜泊不置可否,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洞内昏暗无声,漫长寂静的通道不知走了多久,目之所及逐渐宽敞,大片繁复的暗纹雕刻于左右石墙上,最终汇集在中央一座宽大的高台之上。
流水声潺潺,合成一支轻快的曲调。认出中央巨大的法阵,谢尧极轻地扯了扯嘴角,眸中笑意却有些乏然。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种人,竟然也会敬神明之言。”
谢尧眼帘微掀。南疆有一古神传说,流传下来一种法阵,以活人祭献,以命换命。
“逝者已矣。”不着痕迹地观察起山洞,良久,他淡声道。他无意知晓芜惜泊的心路苦衷,也对他究竟愧对谁想将自己的命换给谁没有丁点兴趣。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没那个闲心替无关之人的愧疚来收拾烂摊子。不过是还有些麻烦事需要弄清楚,然后遵守承诺回去。
北厉那个国师逃到南疆至今没有消息,终归是个隐患。
“你不怪我?”
芜惜泊这是铁了心要和他寒暄一阵,谢尧微眯了眯眼眸,勾唇:“我也不打算帮你。”
“是吗?”芜惜泊仍旧是那副包容的神情:“希望你见到人后,也依然这么想。”
阵法中央俄而亮起涌动的红线,宛若喷薄而出的鲜血,石台缓缓升起,荀微挟持着一昏迷过去的女子立于石台之上。
谢尧冷冷盯着凭空出现的荀微,话却是对着芜惜泊说:“你都不在乎的人,你以为我会在乎?”
“三殿下。”荀微缓缓一笑,滚过粗砾般的嗓音携带着一股狰狞而扭曲的兴奋感。
“你不如再仔细看看,这是谁?”
谢尧散漫抬眼,下一刻却瞳孔骤缩。
女孩褪去原本掩人耳目的易容,双目紧闭,湿透的发尾贴在颈侧,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神顷刻染上杀意,谢尧语气冷寂。
“你想如何死?”
第147章 婉音“妉妉,不要骗我。”……
冷。
然后是噬骨钻心一般的痛。
放在平常,谢惊枝大概只会以为是体内的蛊又发作了。但这次,明显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嘈杂嗡鸣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深渊中数万人在低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以至于她睁开眼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是她曾经透过那些白骨所见的死寂战场,还是她踏入奈何黄泉,地狱百鬼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