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快得更像是一种错觉。
谢惊枝轻轻张了张嘴。
“谢尧。”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理智想让他知道她做了什么。
指尖还残留着零星粉末,只要再拖上一段时间,或许就能等到芜澈带人找到这里。
可那些理智却如同朽木一般在辨清他神情的刹那迅速腐烂,耳侧的低鸣化作张牙舞爪的厉鬼,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
从荀微出现并动手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芜愿的确是芜惜泊留下的底牌,但他显然没有想按照芜惜泊的指示出手。
荀微迟迟没有在南疆现身,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她。
“人总是要死的,
区别只在谁更痛苦。”荀微像在回应谢尧的话,语气间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三殿下现在的表情就十分有趣呢。”
谢惊枝听见荀微嘶哑的笑声,如同细密的尖刺划过雨天湿透的木板,让人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望过去。
谢尧静立在原地,黑沉的瞳眸牢牢锁住她。
心脏突然就疼起来,有一刻几乎要盖过脑海中针扎一般的刺痛。
她从没担心过谢尧会输。事实上谢尧永远都胜券在握,从上一世到今日为止,一直都没有变过。但在这一刻,她却前所未有的陷入一种莫大的恐慌和悔意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荀微已经放开了她。可哪怕她不再受人所制,也始终无法朝前迈进一步。
“我们公主殿下看上去不是很情愿呢。”轻快的语调自耳畔响起,冰冷的玄铁出现在手中。
利刃间的寒芒太过刺目,谢惊枝本能地想要甩开那把匕首,可手却不自主地将刀柄握紧。
“阿尧。”芜惜泊开口,声线依旧平和,“你还是一样的回答吗?”
谢惊枝感到谢尧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你想要什么?”谢尧嗓音清淡,同样让人不辨情绪。
“你是江家的孩子。”芜惜泊朝他走近一步,面容扭曲接近鬼刹,眼底终是泄出一丝狂热,“天下于你不过唾手可得,我也不过是帮衬一二,做些锦上添花的功夫。”
“锦上添花?”谢尧唇角勾出一道细微的弧度,像是细细品味过这几个字,“把南疆与大熙毗邻数城收做你一人的傀儡,若我是你,大概不会有这么厚的脸皮。”
“人心难测。”芜惜泊没有因他的嘲讽恼怒,言辞甚至多出几分诚恳来。
“骁勇善战的将军,足智多谋的文人,就算他们如今效忠于你,时过境迁,也难免不会有起反心的那一日。”
几人脚下的阵法陡然开始转动,深深嵌入地下的赤线更似鲜血流动。
巨大的莲台升起,铸金莲花一瓣瓣绽开,所有人都看清了沉睡在其中的东西。
和过往所有出现过的傀儡蛊皆不相同。而今沉睡在这朵金莲中的蛊,更像是某种只存在于书中的蝴蝶。
盈盈青蓝的翅膀微微煽动,在幽暗的光影中泛着流光。
脆弱却又摄人心魂的美。
无论是芜惜泊还是荀微的眼神,都在此刻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想法。
谢尧却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东西?”
“那时得知你再度炼化药人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想通了。”芜惜泊转而开口道。
立在原地的谢惊枝虽然无法动弹,闻言心神却仍不住一颤。
“没想到……”视线中出现一角衣袍,是芜惜泊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语气掺杂上一丝失望:“是为了一个小姑娘。”
他一抬手,荀微便将一只瓷瓶递了过去。
绛紫釉质分外眼熟,谢惊枝很快认出来,这是那时芜惜泊交给她的。这只瓷瓶被她随身带着,想来是方才被荀微挟持时给顺走了。
她不是真正的舞姬,当然不会给谢尧下毒。但不知为何,此刻看着芜惜泊的脸,那股隐隐的不安再度袭来。
“淮南药人血脉珍贵,一旦炼成,就是这世上再吊诡的毒药也无可奈何。”芜惜泊脸上俄而显露出遗憾神情,在那张扭曲人皮上只能衬出十足的诡谲,“就是不知道,取了这么长时间的血,是不是真的还那么百毒不侵?”
话语一字不差的落入谢惊枝耳中,有什么一直被忽略掉的关键电光火石间闪过,她来不及抓住那个念头,眼前便被大片的鲜血染成赤色。
谢尧的面色苍白了一瞬,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眉都不曾蹙过一下。
“妉妉。”罕见的,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处地方,除了他们还有人间恶鬼,但他却依然露出了那种温柔神情。他告诉她。
“别怕。”
挣扎的意识淹没在浩瀚的潮水中,谢惊枝的目光呆滞望去,眼睫轻颤了颤。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若她当真把药给你下了,也无非只是普通的毒。偏偏她对你有情……”近侧的荀微痴痴地笑了起来,“这香在你们周围几日,怎么也该起作用了。”
血一滴一滴溅到地上,四周明明那么吵,谢惊枝却仿佛能听到那些声音,快要和隔绝在外的雨声混淆在一起。
从一开始和瓷瓶中的毒无关,那种近乎妖异的紫和香,才是致命的关键。
金莲中的蛊仍在沉睡,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察。芜惜泊爱怜地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那双翅膀的一刹又顿住。
他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个柔软而脆弱的孩子:“就是再有百年,南疆也不会再等到这场雨了。”
“如今天时地利皆站在我这一侧。”芜惜泊他望向远处,目光惋惜的同时仿佛陷入某种回忆,“阿尧,就算你是故人之子,我也无法容你。”
“这蛊是我多年心血,如今只差一步,只差……淮南药人的心头血。”芜惜泊没有任何犹豫地朝荀微示意。
“我希望你能谅解我。”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毁掉一座城池的天大诱惑。只差了淮南药人的心头血。
只差了谢尧的性命。
谢惊枝几乎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她死死盯着谢尧,想让他离开这里,或者做点什么,就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只在乎他自己就好了。
可谢尧只是望着她,那么温柔。
“妉妉,别怕。”
莫大的哀恸几乎有一瞬让谢惊枝觉得她脱离了蛊虫的掌控。
她想摇头,想后退,想结束这一切,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脑海中那一道又一道凄厉的尖叫在这一刻和荀微缓慢的话语声重叠。
“今日你和她,只能活一个。”
-
不要。
求求你。
谢惊枝听到另一个声音这么说。
她的手上,刀上,逐渐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渍。她不知道那到底是她自己的眼泪,还是谢尧的血。
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她跪在地上,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
轻浅的沉木香气萦绕在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她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知道自己仍然被蛊虫控制着。
可她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着,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刀刃,那把刀又究竟刺向了谁的胸口。
她死死攥住谢尧的衣袖,像人总是徒劳地想要留下即将消逝的美景那样。
“妉妉。”谢尧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轻拍了拍她的背,寻常得和以往每一次安慰她时并无不同。
“机关开启的时候,抓紧我。”
身后芜惜泊的命令传来:“把血带回来。”
她又握紧了把柄刀刃,想挣脱谢尧的怀抱。
这一次谢尧并没有放开她。
轰隆——
极似雷鸣的声音倥偬响起,整个空间都开始震动。
刀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再一次被掩盖,谢尧抱着怀中的人,冷冷抬眸。
不远处的二人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震荡毫无准备,芜惜泊为了躲避掉落的山石,一个闪身半跪在地。
他很快意识到什么,面色难看地直视过来。
“这里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的?!”
洞穴的塌毁比预想中要更快,谢尧丝毫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拦腰抱着人朝后退去。
荀微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朝谢尧的方向来,巨大的裂隙却蓦地横亘于几人中间,拦住了他的脚步。
“你这个疯子——”
汹涌的水源自裂隙涌上,荀微狰狞的面容定格,话音淹没于翻打的水浪之中。
……
脑海有一瞬间的清.明。
受控已久的人摆脱锁链急于呼吸,谢惊枝无意识挣扎几下,随即又被制住。
薄唇被人发泄般的咬住,仿佛要惩罚她之前的所作所为,等她不妨吃痛皱眉,那人又像不舍得,很快松开她,转而变为温柔的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