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次王行确实没有跟着谢忱一同出宫?
眼前的事实看上去的确如此,谢惊枝心头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焦灼之际,被派去查验的官侍端着一高足盘走了回来。
看清盘中事物的一瞬间,在场众人皆感到一股寒意自脊间窜起。
方才散落的汤水之中,滚落出来三截已经被泡得发胀的断指,而加上如今被官侍呈上来的,正正好凑成一人双手的十根手指。
“属下已查验过秋宴中的所有菜肴,除去找到余下的断指,还另发现了一样东西。”官侍回禀道。
言罢站在他身后一同进来的人将手中的物件展示在了众人眼前。
见到玉坠上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腊梅,谢惊枝只觉得头皮一麻,再忍不住抬头去寻谢尧的身影
两人对视上的一瞬间,谢尧薄唇轻启,眼眸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幽沉天幕中的新月,面上的笑意更是温柔的像是三月初春的轻风。
谢惊枝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像是被毒蛇缠绕上了脖颈,嗓间桎梏。
她清晰地读懂了谢尧唇间无声的四个字。
“如你所愿。”
-
独自坐在厢房内的桌案前,任由杯中的茶水凉了个透,谢惊枝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立在一旁的裴翊叹了口气,俯身替谢惊枝重斟了一盏温茶。
水触上杯底的清脆声响让谢惊枝微微回神。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惊枝看着从外间走回来匆忙掩门的云霜,急忙询问道:“霜儿,情势如何?”
见云霜抱歉地冲自己摇了摇头,谢惊枝面上无波无澜,平静地让云霜暂且退下,心下却暗自叹了口气。
重阳秋宴举行到一半,突然在汤肴中发现断指,谢执震怒,下令要在回宫之前彻查真相。
如今人人被禁足在厢房之中,负责审案的官员一一盘问了个遍,一日过去,却连那数截断指从何而来,到底是何人的都还没查出来。
“你和这案子有关系?”
一道懒散的声音响起。
被冷不丁地一问,谢惊枝怔了怔,转头便见到裴翊突然凑近的一张脸,两人差一点就要撞上。
稍向后仰了仰,谢惊枝淡定回道:“没有。”
“真没有?”裴翊满脸写着不信,将斟好的茶水朝前推了推,“那你怎么茶不思饭不想的,还让云霜专程出去打听?”
默默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谢惊枝没回答裴翊的问题,转而问道:“你昨日真的只是找了个地方睡觉,什么可疑的人也没见到?”
“但凡是负责宫宴巡视的谁身上没个功夫,我费那个劲儿蹲树上干嘛?”裴翊一脸不忍直视,“你这都问了几次了?还说和你没关系?”
“倘若这事儿当真与我有关,你又如何?”单手支着下颔,谢惊枝神情恹恹,抬眸轻瞥了裴翊一眼,轻勾了勾唇角,随口道:“莫不是要把我拿去问审?”
两人间的气氛登时冷了下去。
对峙半晌,裴翊率先败下阵来,一张清俊的脸上泛着无奈:“若是当真与你有关,你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我才能想法子替你遮掩过去。”
“你不应该大义灭亲,直接告发我?”谢惊枝瞪着裴翊,心跳滞了一瞬,身体的反应已经快过大脑一步,径直开口询问道。
“至亲尚且还会背叛。”裴翊微垂了垂眼眸,轻喃道,“我是你的暗卫,是在这世上比亲人还要重要的关系。”
“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
窥破少年眼底的认真,谢惊枝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轻声说了句:“我饿了。”
话音方落,一碟糕点便被移到了自己跟前。
心底泛酸,谢惊枝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重生以后,她心里一直藏着许多事,成日胆颤心惊却不敢显露出来,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一个行差踏错又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还要平白连累到身侧的人。
无论裴翊还是云霜,到死都是整日伴在她身侧的人,她性情上细微的变化一个不落地被他们看在眼底。
她不愿多说,自然也不会有人勉强她开口,但不代表他们全然不知。
“阿翊。”谢惊枝低垂着头说道,“抱歉。”
“嗯。”
抬眸望见少年理所当然的样子,谢惊枝心底的情绪霎时微妙起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应下。”
“能听见当今五公主道歉的机会可不多,不应白不应。”拉长语调散漫地回了句,裴翊又恢复成之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德行。”谢惊枝瘪了瘪嘴。
指腹反复摩挲过尚且温热的杯盏,谢惊枝犹豫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神色微肃,沉声道:“阿翊,帮我办件事。”
……
至夜,厢房中未燃灯烛,姣姣月色透过窗牖漏进来,微弱的光亮拓在谢惊枝的脸上,泛着一片冷色。
轻敲在桌案上的指尖掩饰着内心的不安,谢惊枝静盯着半开的窗牖,直到一阵微风拂过,窗牖被掀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悬吊着的心缓和下来,谢惊枝询问道:“没被人发现吧?”
将盖着块白布的高足盘搁到桌案上,裴翊没好气地回道:“没人。”
起身将窗牖关严实,房内瞬间一片漆黑。
走回来拦住裴翊要点灯的动作,谢惊枝轻声道:“我直接这样看就可以。”
听见灯烛被放下的声响,谢惊枝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她也不是真想看这几截断指,而是想试试重现案发之景的能力如果没有完整的尸首可不可以使用,不点灯也是害怕让裴翊察觉异常。
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谢惊枝能模糊看清桌案上的高足盘,深吸了一口气,将盘上盖着的白布掀开。
盘内是黑糊糊的几截手指。
微微停顿了一瞬,谢惊枝抬手朝其中一截手指覆盖上去。
再睁开眼时,昏暗的视线已经明亮了起来。
入目是一尊巨大的金像,缭绕的香火之中,静坐于金莲之上的菩萨双眉低垂,神态安详,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俨然是普渡众生的模样。
地藏王菩萨。
望着眼前的菩萨像,谢惊枝心头涌起疑惑。
但未等她多想,另一股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案发之地未免也太过安静了些。
意识到不对劲,谢惊枝猛地转身。
只见身后不远处,王行双目圆睁,一脸惊恐地跪坐
在蒲团之上。
再往下,一双手只剩掌心,十指尽数被切去,鲜血淅淅沥沥渗了满地。
第27章 虔诚那一层菩萨伪装褪去,王行如谢惊……
寒意自脚底传遍全身,谢惊枝被眼前极具冲击性的场景吓得向后踉跄退去。
手臂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身处幻境,谢惊枝只觉得头皮一炸,下意识挣扎起来。
佛殿中曳曳的火光须臾间散去,四周顿时黯淡下来。再度回到厢房之中,谢惊枝一怔,很快便听见了裴翊焦急的呼唤声。
“殿下?”
轻喘了口气,谢惊枝抬手撑住了桌沿,缓了好一会儿,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散去。
“我没事,阿翊,劳你再将这高足盘放回去。”谢惊枝压抑着情绪,语气平静让人看不出破绽。
安静片刻,裴翊终究没有多问,轻轻应了一声便拿起盘子掀窗离去。
皎净的月色涌进来,谢惊枝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听见从林梢间传来清脆的鸣叫,谢惊枝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方才在幻境中感觉到的温度应该是裴翊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扶自己,一时心下懊恼。
起身行至盥皿前净了净手,谢惊枝沉叹了口气,只能等明日再道歉了。
脑海中飞快梳理起方才看到的画面,谢惊枝轻蹙了蹙眉。
方才她在幻境中只能看到王行死后不久的画面,却未能看全他究竟是如何而死。看来仅仅是几截残缺不全的断指确实没办法见到完整的案发之景。
回忆起那枚被官侍搜寻出来的玉坠,谢惊枝眼前掠过重阳秋宴上谢尧眉眼含笑的模样。
“如你所愿。”
最后当真是如她所愿,宁绾与她的比试不了了之。
谢尧见到那玉坠时面上分明连一丝惊讶也无,摆明了对那汤肴中的断指心知肚明。谢惊惊眸光微黯,犹豫片刻,终究走进里屋将一直备着的斗篷拿了出来。
……
房内灯烛煌煌,谢尧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书册翻过一页,瞥见窗外的黑影一晃而过,轻弯了弯唇角。
窗牖被霍然推开,一身夜行装扮的人翻窗而入,裹挟着的夜风将室内的烛火吹的一黯。
抬手止于秦觉顷刻间出鞘的利刃,谢尧懒懒将书册合上:“先出去候着吧。”
利索地收回剑,秦觉躬身行了一礼,很快便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