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已历经过数桩疑案,谢惊枝每每重见案发之景时,五感也未曾如现在这般清晰过。
火光浮动,殿内的温度一点点回升。谢尧这才重新回到床榻前,抬手将榻前的帷幔挂起来。
看清榻上之人相貌的一瞬间,谢惊枝只觉受了当头一棒,脑中一道惊雷炸开。
她想起来了。
这是长和四年正月。
明慈帝谢执久病无医,晏驾而去。
天下黎民不知禁宫诸况,只道新帝登基,大雪初停,寒冬将去,王朝又是好一番盛景。
凝着那静躺于木榻之上,连一丝生息也无的人,谢惊枝有一瞬间的怔忪,倏而生出一种灵魂割裂的荒谬感来。
塌前盛好的汤药凉透,谢尧却径自端起瓷碗将药饮下,随之俯身覆上榻上人早已失了血色的唇。
长和四年的正月癸巳。
一同止步于这个新年的,还有大熙最富盛宠的永昭五公主。
公主逝去,世人唏嘘叹惋,却不知是己身一叶障目。
当夜死去的,只是一个冒名顶替多年的假公主而已。
无人知晓,在这个几多寂寥的深夜,浓云叆叇散去后,雪又下起来,天上却可以看见月亮。
谢惊枝死去多时,纵是世间千金难换之药也再难咽下。
唇间不断溢出的药汁浸湿衣襟,谢尧却恍若未觉,只缱绻地抚上眼前人苍白的脸颊。
轻声呢喃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仿佛自己只是在唤一个贪睡而久久不愿醒来的姑娘。
天地淡色,万物失衡,他却好似是其中唯一的寻常。
“妉妉,该醒了。”
第52章 初遇唇红齿白的小姑娘,被娇养出来的……
睡梦中的谢惊吱眼睫轻颤,好似是突然见到了什么让人难受的景象。
抬手清除上谢惊枝的额心,眉眼间的那抹忧虑却如何也抚不平,谢尧微微蹙了蹙眉,去探谢惊枝的脉象。
感受到她体内的毒依旧被自己的内力压制着,谢尧并未将手移开,反而往下扣住谢惊枝的指尖。
女孩子纤细素白的手并不如从前那般温暖,反而泛着淡淡的凉意。谢尧的手也是冷的,他垂了垂眸,将内力又渡出来少许。
耐心等那双失了温度的手逐渐热起来,谢尧漫不经心将贴在她脸上的一绺发丝理顺。
见谢惊枝的表情比方才要缓和了不少,谢尧弯了弯眼眸,牵出抹不太认真的笑来,倦懒的语调逗人似的:“看见什么了,让我们妉妉这么难过?”
四下一片阒然,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谢尧却并不在意,从一旁的瓷碗中盛了一勺药汁往谢惊枝嘴里喂。
被困在梦魇中的人并没有吞咽的意识,墨色的汁水顺着白皙纤弱的脖颈下滑,勾出一丝旖旎的气氛来。
心脏突兀地传来一阵撕裂感,谢尧几乎要拿不稳手中的瓷勺。
神色间难得流露出困惑不解,那股惊痛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那只是一道错觉。
但谢尧清楚,那并不是。
就像眼前的种种场景他分明未曾经历过,却分外熟悉,潜意识里仿佛已经清楚自己下一步想要如何做。
谢尧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跟着便任由了自己的心意俯身,缓缓覆上那抹樱红。
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的人,谢尧没有闭眼,厮磨着温软的触感,浓长的眼睫轻敛。
胸腔内是鼓噪的心跳,谢尧没有克制体内濒临失控的戾气,一双黯色的眸子几乎失了焦。
想要更多。
知道怀中的人现在无法反抗,谢尧一手扣住谢惊枝的后脑,一寸寸描摹过她的唇瓣,深深探进去,毫不犹豫地撬开贝齿。
苦涩的气息交织在两人的唇齿间,连回应都不曾有,谢尧却兀自乱了气息。
直到口中漫出腥甜,他才松开了谢惊枝。
指腹蹭过柔软的唇瓣,被他咬破的地方擦出道血痕来,平添了一抹艳色。
举手投足透着小心翼翼,分明是暧昧到不能再暧昧的动作,谢尧眼底却是一片深冷的沉寂,如玉般的一张脸上只余漠然。
抬手摩挲过那脆弱的咽喉,谢尧呓语似的轻叹声在空荡的房内响起。
“妉妉,真想杀了你。”
幽幽的语调染上炽热、疯狂的情绪,近乎是蛊惑人心的缱绻,谢尧手下却未施一丝力气。
谢尧还记得第一次见谢惊枝。
镇北王死后数年,谢执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被流放在外的儿子,掩人耳目地将他从江隅接回上京。
他从宫中离开后,边境稳定,朝中几修新法,煞星误国的借口钦天监只会用一次,而今天公连年作美,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会有人再揪着一届岌岌无名的废妃之子不放。
潦草地被打发回冷宫,他的生活与从前并无不同。
囚笼中的恶人较之外面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概是终于重新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王行对他的打骂变本加厉。
谢惊枝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被娇养出来的精致眉眼,白皙无暇的肌肤被凛冽的北风吹得微红,身上最平平无奇的装饰都可以抵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遥不可及的月亮还是挂在天上的好。
大概是走错了地方,乍在宫道上看见人,她想走过来问路,正巧撞见他因冷宫中的井被冻上,未能及时打到水而被王行殴打的一幕。
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眸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甚至分出心思想,宫内的太监在这种腌臜地方一向口无遮拦,她应该从未听过这般粗鄙刺耳的话。
王行见到她,一改往日嚣张,只差将谄媚二字刻进骨子里。
谢尧冷冷地想,王行低声下气阿谀奉承的姿态倒是比自己更像地上的狗。
借了王行的口,谢尧方知晓眼前的小姑娘就是那个一出生便闻名天下的永昭公主。
自她出生之日起,天下横生灾祸皆停,大熙又是一片繁华盛景。
他是耽误国运的天煞孤星,她却是保王朝昌盛的昭昭之星。
王行费尽心思想要讨好巴结她,却被她不耐的一字便逼得失了气焰,再不敢造次。
如果没有谢惊枝,王行恐怕那日便已经死了。
被送出宫这些年,谢尧淬出一身杀人的好手法。
锋利的匕首隐于袖内,只要再近一步,他便能亲手割破王行的喉咙。
他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能徒劳地让自己慢慢死去。谢尧自然而然地想象到自己之后会做的事。
将王行的皮肉一寸寸地割下来,再将之扔到腐朽的乱葬岗去。王行说他不过是冷宫残喘的
一条狗,可自己的骨血却只能被荒郊的野狗一点一点地啃噬殆尽。
但最终谢尧却只是将要出手的匕首收了回去,任由王行全身而退。
伏在地上与谢惊枝对视上的刹那间,谢尧便清楚,她并不是来救他的。
那双眼睛漂亮得空洞,万物映照眼底,深处除了漠然却什么也没有。
独独望向自己时,冷冷的眸色间多了丝别样的嘲讽。
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嫌恶,亦或是恶心。
浑身上下兴奋得几乎要克制不住战栗,谢尧突然很想知道,有朝一日她若是知道了一切真相,还会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被折断翅膀的鸟雀,只能乖乖地呆在主人身边,等着主人许它水食,否则便会失去活命的机会。
天寒地冻,空中纷扬的白雪落在地面上。
垂眸望见那融化的雪水逐渐与污泥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谢尧幽沉的眸底浮出兴致。
真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
不经意回忆起往事,谢尧唇角勾了勾,竟扯出抹不合时宜的笑来。
倏而松开谢惊枝的脖颈,谢尧一时神情莫测,安静半晌,目光终究重新落回搁置在榻前的药碗上。
碗中的药只喂了一口而已,再晚些时候恐怕得让人端回去再热一次了。
或许连谢尧自己都未曾抓住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妥协。
敛目与碗中的汤药对峙半刻,他轻叹了口气,将药碗重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再度覆上谢惊枝的唇。
毫无预兆的,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我靠我想明白了,这不是阿愿的易容术吗!”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高昂的呼喊声戛然而止,歧渡看清房内的场景,整个人直直僵立在了原地。
歧渡身侧是想阻拦却未来得及的秦觉,见到他突然静止的动作,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素来面无表情地一张脸上显出裂痕。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内力掀出了门外。
木门猛地被合上,歧渡惯性朝后退了几步,被秦觉捞了一把。
“刚、刚才。”歧渡颤巍巍地指着紧闭的房门,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表情怔忪,“我是不是还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