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头一次遇见能一口气说一大串还不带停顿的人,稀奇之余,谢惊枝听得也认真了些。
手上的粥还有些烫,她垂眸舀了一勺后稍顿,轻轻吹了吹才要往嘴里喂,不妨身侧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疑惑地望过去。
“怎么了?”
谢惊枝手上的勺子还无意识停在唇边,瓷白的质地衬得樱红唇上那处一看便是被人咬破的伤口格外艳丽。
不自在地将头偏开,歧渡“噌”的站起身来,视线四处乱飞,最终落在窗外:“那个,今天天气怪好的,我、我突然觉得有点口渴。”言罢就拉着椅子做了回去。
被歧渡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术弄得莫名,谢惊枝一时有些怔愣。
握着勺子的手背被人轻点了点,谢惊枝偏眸看去,见谢尧笑得清浅。
“要凉了。”
被温声提醒,谢惊枝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粥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有一句话歧渡说得没错,这粥的确鲜美可口,一碗下去,谢惊枝只觉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先前隐约滞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默默将空了的瓷碗搁下,谢惊枝瞥了眼还在桌案前自顾自喝着茶的人,心念一动。
“芜澈,你方才说这粥是在城西什么地方买的?”
“哦,是在城西千味楼,绕过上京最大的绸缎庄香云织,过一条街就是。”
谢惊枝听完,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急着将目光移开。
“你若是想在千……”歧渡还想要在说点什么,猛地反应过来,极度震惊之下脸上只剩了茫然。
“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惊枝笑弯了眼:“芜澈,你还挺难找的。”
第55章 闲昼有生以来头一遭,歧渡对自己的脑……
“啊……”
有生以来头一遭,歧渡对自己的脑子生出种不忍直视的感觉来。
见歧渡一脸“我难不成是个傻子”的表情,谢惊枝好心安慰了一句:“你和芜姑娘长得还挺相似的。”
言下之意是自己早有怀疑,方才不过有心试探。
将歧渡频频瞄向谢尧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谢惊枝顺着望过去,一旁的谢尧神色间透着股冷倦,只在察觉到她的视线时弯了弯眼尾。
本来便不擅长掩饰,歧渡面上的表情原本纠结得跟生吞了苦瓜似的,这厢见谢尧不在意,立即摊开了承认:“阿愿与我同出一族,我与她也算得上一脉。”
南疆大宗族内关系错综,主脉旁支混杂,谢惊枝有所耳闻,跟着提问道:“你来上京日久,怎得也不见你与芜姑娘联络?”
“阿愿来上京好久了,几年前来信说自己会在宫内待一段时间后就没消息了。”歧渡挠了挠头,“她一向不大乐意理人的,没想到还会替你易容。”
未防歧渡识出自己面上的伪装,谢惊枝心下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歧渡对易容之术的领悟不在芜愿之下,能有所察觉也不足为奇。
“我本想设法与她联络的,没想到一来上京先东躲西藏了数月,也不知这些年她在宫中过得好不好。”歧渡认真打量了一番谢惊枝易容后的脸,放心般的感慨了句,“不过阿愿既然会出手帮你,定是拿你当朋友了。”
乍听见“朋友”二字,谢惊枝神情有刹那间的怔忪,思绪稍稍飘远了一瞬。
她初次见芜愿,是在上京城内的一条暗巷内。
那是她第一次偷溜出宫,彼时尚未有人助她改换样貌,还是她央求了许久,裴翊才勉强答应下来替她打掩护。
恰逢城中闹市举行灯
会,她与裴翊不慎被人群冲散,她对周围街道都不熟悉,没走几步便失了方向。
她也没就此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裴翊,凭着感觉一顿七弯八拐,转过街角就遇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姑娘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不放,二话不说将自己的来历透了个干净。
那几乎是芜愿主动跟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她说她师承南疆秘术,只要救下她,她便可以为她所用。
谢惊枝后来还好奇问过芜愿,她如何一眼就笃定自己能救下她。
彼时芜愿笔下丹青未停,听了她的话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因为你看起来穿得很贵。”
谢惊枝从没有提及过初见那日芜愿为什么会一身血倒在偏僻的暗巷内,芜愿也当真遵守承诺为她所用,在清漪殿内毫无存在感的做了许多年的挂名宫女。
谢惊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朋友”一词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每走一步都是算计的人生,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朋友?
难得仔细回想了一番,谢惊枝有些想笑,她上一世好像便没有朋友。
她也当真牵起嘴角极淡地笑了笑。
“因我在宫内的身份,出宫时不便以真面示人,芜姑娘与我走得近些,偶尔便会帮我的忙。”
四两拨千斤地回应了歧渡的话,谢惊枝见他冲自己眨了眨眼,一副“我懂”的神情,心知他应是顺理成章将自己当作了在宫内当值的人。
她并不打算现在便挑明自己的身份,所以并未做什么解释。
“其实我也不算骗人。我表字真的是歧渡。”歧渡这会儿又拉着椅子凑了过来,浑身上下放松不少,甚至煞有其事地指了指谢尧,“不信你问他,我们认识好些年了,我真叫芜歧渡。”
被谢尧似笑非笑的神情盯得撑不过数秒,歧渡飞速收回手:“都是朋友了,还不知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掠过歧渡一脸灿烂的笑容,谢惊枝停顿半刻,不动声色移开眼眸。
“沉妉。”
“沉兄。”歧渡相当上道,“沉兄方才说找我,不知是所为何事?”
闻言谢惊枝眸色微动,余光里是谢尧一瞬不瞬落自己身上的视线。随之扬起一抹笑容,谢惊吱自然道:“宫内传信有诸多不便,芜姑娘听闻你要来上京,却久久未收到你的消息,所以才托我出宫时打探一二。”
默默在心头对芜愿说了声抱歉,谢惊枝暗自叹了口气。
毕竟她真正想要问歧渡的有关何观与阳郴之战,如何也不能当着谢尧的面开口。
借了芜愿的关系,歧渡也没有过多怀疑,只拜托谢惊枝之后回宫时能替自己给芜愿捎封信。谢惊枝自然不会回绝。
末了,身侧传来歧渡颇为感慨的声音:“还真是未料到,沉兄竟也是宫中之人。”
“也”字被歧渡刻意拉长了语调,听来着实带了几分微妙。
莫名从中觉出了种难怪如此的意思,谢惊枝下意识想开口询问,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一旁安静听了二人对话半晌的谢尧打断。
“妉妉。”
“嗯?”一闪而过的思绪不妨被岔开,谢惊枝偏头看去,面上还残留着一丝茫然,“怎么了?”
那毫无防备的目光望得谢尧神情温软下来,眼底溢出细碎的笑意,抬手去探谢惊枝的脉象。
修长的指尖泛着微微的凉意,谢惊枝不自觉缩了缩,下一刻便被谢尧半握住,
“别动。”谢尧略略抬眸,清冷的声线稍缓。
任由谢尧的动作,谢惊枝一只手未动,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上下再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随意运转了一下内息,竟发现自己匮乏的内力竟较之从前充盈了不少,心下一时惊奇,这秦觉开的药方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些。
“没想到我还挺抗揍的。”谢惊枝颇为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
毕竟她身上拢共也就三脚猫的功夫水准,而冉姝那一下是真没有留手。
谢尧听得有些失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接道:“妉妉很厉害。”
确认她体内已经没有残留的余毒,谢尧收回手,眼睫在睑下拓出一片阴影,散漫的语调透着漫不经心:“妉妉想去看看舒毓吗?”
闻言谢惊枝不由一怔,自她醒来便一直斟酌着该如何朝谢尧开口,未料到他竟会主动提及。
“现在去吗?”放心不下舒毓的状况,谢惊枝飞速回神应下来,随即眼巴巴地补充一句:“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少女神色间的期待似是要溢出来,唇畔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连面上的表情都是灵动的。
今日的阳光格外好,分明已近冬日,却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眼前的少女整个人却比那暖阳还要明媚上几分,被那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谢尧罕见的失了言语。沉默片刻,眼底掠过无奈,终究是让了步。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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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领着来到松云居的一处偏僻院落,四周偶尔是微风拂过草木的窸窣声。
房门紧闭,推门而入前,谢惊枝动作微滞,心念电转间好似已然有了预感。
门外的天光大好,门内却是迥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间屋内,房周所有能见光的地方都被遮上了厚重的帷幔,独留桌案上一盏灯烛,燃着幽微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